这七十万大军的营盘里,哪里还有他许子远的立锥之地?
战事若是拖赢了,论功行赏的案头上,郭图等人定会罗织“屡献庸计、动摇军心”的罪名将自己踢出权力中枢。
若是耗输了,自己更无容身之所。
横竖是绝路。
“成王败寇。”
许攸嗓子哑了,从喉管深处挤出这四个字。
人永远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主公也不例外。
他困在前线,进退维谷,后方催粮的重压悬在头顶。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在苛求一个曹军即将崩盘的讯号。
这封信,就是给他的那个绝佳借口。
许攸猛然睁眼。
手上的颤抖停了。
他一把抓起案上那封曹操的亲笔绢帛,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凑向铜灯的焰心。
火苗嗅到丝织物的气味,极度贪婪地卷了上去。
赤红的火光瞬间暴涨,焰口蹿起两寸,将许攸那张干瘦的面皮烤得发红。
半张脸在明火中,半张脸隐在暗处,活脱脱一尊嗜血的恶鬼。
青烟腾起。
绢帛在两指之间急速卷曲、焦黑、碎裂。
温度直逼指尖,灼痛感传来,他轻轻松开手。
最后几片带着暗红火星的残骸跌落进底部的铜盘,闪了两下,归于沉寂。
退路,烧了个干净。
许攸转身走到帐角的行箧旁。
单手掀开盖子,翻过几套换洗的罩甲,在极深处摸出了一方尺许长宽的崭新素绢。
拿着素绢回到长案前,平铺展开。
取过青石镇纸,死死压平四个角。
他捏起旁侧的银签,将灯芯往上挑高。
光线盛了几分,照亮了砚池里发干的余墨。
提起平日里惯用的那支狼毫。
指节死死抠在木质笔管上,力道用得极大,连手腕的筋脉都在抽搐。
不能急。
他放下笔,双目紧闭,在心底数了整整十息。
将胸腔里那头横冲直撞的野兽强行按回铁笼里。
再睁开眼时,视线沉定如寒潭死水。
提笔,蘸墨。
手腕往下压,把平时写字的那套端正规矩洗了个干干净净。
笔锋的起落拉长,转折处弃用回锋,多走偏锋拖沓。
他在极力复刻记忆中曹操那种骨子里的张扬。
还得加料。
要让这字里行间透出一股子山穷水尽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仓皇。
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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