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摸着是火力太猛烧坏了铁筋,属下便着人撤去几个风箱。
不成。”
“寻思是锻打时辰不足,便加了三班人手,昼夜轮番抡大铁锤死砸。
还是不成。”
“没辙了,属下改配料。
把木炭与这乌金混杂着往炉子里填,六四开、对半开、甚至两成乌金八成炭,算筹打满全试了一遭。
又着人去城外二三十里不同方向的矿坑里,挖了品相不一的生矿石回来投炉。
甚至把头炉那些报废的碎渣铁,重新融了回火重锻。”
刘晔两手一摊,衣袖滑落,露出腕子上一片被炉火燎出的烫伤红痕。
“十余日昼夜不歇,死路还是死路。
出炉的东西毫无分别,脆如泥塑。
反倒因为抽调了太多工匠与杂役围着这乌金转,耽搁了寻常木炭炼铁的正经营生。
两头落空,产量折损,全是这般原由。”
话说透了,底也兜干净了。
刘晔往后撤出两步,两手于身前交叠,躬身一拜。
“属下本欲行通变破局之策,好为朝廷补足兵器缺漏。
却一意孤行,非但没补上漏,反误了军械大事。
身负死罪,还望令君重罚!”
夜风顺着门槛刮入堂内。
荀彧从案前站起身。
他绕出长案,踩着厚重的毡垫行至刘晔跟前。
没有雷霆震怒,而是矮下身,双手架在刘晔肋下,发力将这疲惫不堪的铁市长丞硬生生托了起来。
“子扬。”
“你方才称这石头为乌金,其实这黑石,民间确有迹可循。
多在荒僻村落,穷苦百姓冬日少薪炭,便寻它烧炕御寒。
这事,彧早年便有所闻。”
刘晔一愣。
荀彧转过身,缓步踱行,语速放得很平:“但你可知,为何富贾高门、深宅内院,即便在严冬大雪时,宁可花重金购得兽炭,也绝不容此物半点?”
刘晔答不上来,只得摇首。
“此物起火时,热量惊人,这不假。
但伴生的那股子黑烟,浓如毒瘴。”
荀彧伸出二指,凭空比划了一番,“那烟气不光呛目刺鼻。
若在紧闭的屋室内存烧,不出半宿,榻上卧眠之人便会被生生闭去六识,毒发断气。
每年冬令,偏乡因此物丧命的乡民,绝非少数。”
话挑破到这层,荀彧停住脚步,侧首看向刘晔。
“你临危遇困,情急之下能跳出旧规矩,用此石填炉,此乃谋臣通变之能,思路并无偏颇。”
“但这黑石内里藏污纳垢,天性诡异难驯,普天之下打铁的熟手工匠皆不知其根脚。
你全凭两眼抹黑去蹚这趟浑水,磕绊栽跟头,实乃情理之中,非你谋算不用心。”
几句通透的宽慰,犹如拨云见日,瞬间抚平了刘晔胸中淤积数日的憋屈。
刘晔眼眶微酸,拱手抱拳回了个深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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