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的‘恕’字和我爹的背带放在一起了。
我爹采药不收钱,你爹判案不收礼。
两个不收的人,一个把字写在石墙上,一个把印痕留在背带上。
字在墙上,印痕在背带上——隔着不同的年月,在落霞山相遇了。”
陆参端起秦艽水一口喝完。
苦味在舌根化开,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他爹是去年冬天走的。
走之前还在曲江任上——不是县令了,是教谕。
教了几个蒙童,每月初七还是上山住一晚。
走的那天晚上他爹在石墙上写了最后一个字。
李长安站在偏殿门口。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石墙上。
他看见了——在“恕”字旁边,有一个极淡的字迹,是炭写的,被雨水冲得几乎看不清了。
那个字是“安”。
陆清源写安字的时候一定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刚来落霞山时是个七品县令,压住刘德财的状子,在石墙上写“恕”。
后来他被调任、被贬官、最后做了教谕。
他没有怨,只是在石墙上多写了一个安字。
阿苓赤着脚跑到石墙前面,用手指顺着那个极淡的“安”字描了一遍。
炭迹被雨水冲淡了,但笔画还在,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陆大人写这个字的时候一定很晚了。
别人都睡了,他一个人坐在偏殿里,就着炭灯的光写了这个字。
写完了,搁下炭,回正殿看灯火。
灯火亮着,他便安心了。
他安心了,才肯下山——那是他最后一次上山。”
陆参从书箱里取出一封公文。
纸是曲江县衙的公文纸,抬头盖着曲江县印,纸页泛黄,边角卷曲。
这是孙不愈离京时顺道带给他的——他父亲当年在曲江任上查封淫祀的档案。
他父亲做县令时,孙不愈是神道司判官,两个不同立场的人在公文中碰过一次面。
那是他父亲存放在神道司的最后一份档案。
“孙不愈去京城时把这份档案从神道司库房里调出来,带给了我。
他说——你父亲一辈子没收回过自己的判词,唯一收回的只有这一份。”
他把那份公文放在石墙前面,压在秦艽水的碗底。
沈清漪从黑松林里走出来,铁盒抱在怀里。
她刚在老松树底下描完字,手指上还沾着松脂。
她把铁盒打开,取出祖父的麻绳放在陆清源那份旧公文旁边。
“陆大人。
你爹的档案从京城回来了。
我祖父的麻绳在石墙上陪着他——他写‘恕’字的时候是一个人在偏殿里,以后不用一个人了。
有人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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