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隆没有再反驳。
他只是扶着扶手站起身,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在他肩头打了个褶皱。
这位寡头在走向大门时,步履竟隐约带了些许踉跄。
房门阖上。
陆深依然坐在桌前。
他端起已经冷透的黑咖啡又抿了一小口,舌尖泛开纯粹的苦涩。
他的视线穿透了玻璃上纵横交错的雨痕,越过大西洋那片翻滚着灰白巨浪的深海,径直投向了更遥远的非洲西北角。
在那片被撒哈拉热风与地中海湿气交汇包裹的古老红城里,另一场决定未来数十年人类命运的钟声,正沉重地敲下第一记重槌。
……
摩洛哥马拉喀什,会议宫。
大西洋的气流在翻越了阿特拉斯山脉白雪皑皑的山脊之后,被彻底抽干了水分,化作一层干燥而带着沙砾余温的热浪,穿透会议宫那些繁复精美的伊s兰马蹄形雕花拱廊,卷着广场边缘海枣树与干枯棕榈叶特有的苦涩草木香,沉甸甸地漫进了全会大厅。
这里的穹顶极高。
空气里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细小尘埃。
大厅深处,一百二十八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席位依次排开,围成了一道几乎望不到尽头的人类政治弧线。
长条桌上铺着厚实的深绿色呢绒,擦拭得发亮的黄铜桌牌上,用烫金的英文与法文并列镌刻着每一个主权实体的全称。
这看起来不仅仅是一间会议室,二是一幅被实体化,被赋予了投票权与资本权重的微缩世界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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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排,是战后半个世纪的统治者们。
米利坚合众国、欧共体委员会、法兰西共和国、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脚盆鸡、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加拿大。
这些桌牌的质地仿佛都比后排要厚重上三分,代表们身后的随员席上,堆叠着成箱加盖着机密印戳的技术文本,西装革履的白人银行家与常驻日内瓦的外交官们低声交换着冷笑话,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庄园的后花园里等待一场下午茶。
在他们身后,弧线开始向下倾斜。
那些在过去二十年里靠着出卖原油,组装晶体管或种植甘蔗而艰难喘息的新兴工业国;再往后,是阿三、巴西,印尼这些背负着数亿贫民口粮与债务包袱的发展中大国;而在最靠近通风口的边缘地带,则是几十个来自黑非洲,加勒比海与太平洋岛礁的最不发达国家。
高低错落,云泥有别。
冷战的铁幕虽然已经化作废铁,但横亘在这个物种内部的阶级断崖,却从未填平哪怕一寸。
这是乌拉圭回合多边贸易谈判的落幕时刻。
整整八年。
从86年南美洲东岸那个名叫埃斯特角城的海滨浴场开始,这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宏大,涉及议题最繁复的博弈,便像一列沉重而失控的装甲列车,在日内瓦万国宫的冷气房里反复空转、脱轨、再拼接。
八个春秋,两千九百多个日夜,农产品补贴的毫厘之争,专利药品的排他性垄断,金融服务业准入的血腥博弈,伴随着柏林墙的倒塌与红色帝国的崩解,终于在这一刻,被驱赶到了撒哈拉沙漠边缘的这座会议宫里。
关贸总协定总干事彼得·萨瑟兰正立在主席台正中央的立式麦克风前。
这个爱尔兰人今天换上了一套浅灰色精纺西装,胸前佩戴着一枚小巧的关贸总协定铜质徽章,双鬓在北非强烈的日光下显出霜雪般的银白。
他的面部肌肉因为连续数周通宵达旦的穿梭斡旋而显得有些僵硬,眼袋深陷,但脊背依然挺得像是一根立在船头的桅杆。
扩音器在庞大空旷的穹顶下发出低沉的蜂鸣,他的声音穿透了干燥的空气,带着种都柏林老派律师特有的金属质感,
“女士们,先生们。
今天,我们在这里签署乌拉圭回合的全部最终文件,以及《建立世界贸易组织协定》。”
萨瑟兰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张巨大而沉寂的半月形长桌。
“从1995年1月1日起,世界贸易组织将正式取代关税与贸易总协定。
一个新的多边贸易时代,由此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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