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扎了十几针,停下来,伸出手搭在杜如晦的手腕上,又诊了一会儿脉。
他的眉头还是皱着,但皱得没有之前那么深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粒药丸。
药丸是黑色的,黄豆大小,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他托着药丸,凑到杜如晦嘴边,让杜夫人帮忙掰开杜如晦的嘴,把药丸塞进去,然后用银匙舀了一勺温水,慢慢灌进去。
杜如晦的喉咙动了一下,把药丸咽了下去。
孙思邈又等了一会儿,伸出手搭在他的脉上,闭着眼,静静地感受着。
屋里的人大气不敢出,连烛火都似乎不敢跳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孙思邈睁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手,站起身,走到李世民面前。
“陛下,杜相的命暂时保住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说话太少又太久没喝水导致的干涩。
李世民站起身,看着他。
孙思邈说:“老道只能做到这一步。
接下来,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就这么养着,老道每日施针、喂药,杜相也许能醒,也许醒不来。
醒来的话,也只能躺在榻上,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进食,靠汤药和米糊续命。
能撑多久,老道说不准,大概一个月。”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老道用针刺穴,强行把他激醒。
醒了之后,他能说话,能动,能吃东西,但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屋里的人都知道三天之后是什么。
这个时代孙思邈这么说,几乎就是病危通知书了。
杜夫人的身子晃了一下,杜构扶住她。
杜荷站在旁边,咬着嘴唇,铁锈味在舌尖上化开。
杜夫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杜构扶着她,看着孙思邈,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张了几次嘴,才挤出声音:“孙神医,我阿耶他——”
“老道只是大夫,不是神仙。”孙思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有些病,老道能治;有些病,老道治不了。
杜相的病,属于后一种。”
屋里安静了很久。
杜夫人靠在杜构肩上,眼泪无声地淌。
杜荷站在旁边,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也没有擦。
杜构看着孙思邈,又看着李世民,最后看着榻上那个瘦得脱了相的老人。
他又想起了许多,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像走马灯,一圈一圈,转得他头晕。
他想抓住那些画面,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抓到自己发抖的手。
“孙神医,可否容我们商量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孙思邈点了点头,退到一旁坐下,开始整理药箱。
他的动作很慢,把银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放回针包里;把瓷瓶一个一个塞好,放回药箱里。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任何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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