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他睡得不算安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章程的细节，后半夜才勉强闭了一会儿眼。

此刻站在这里，倒也不算困，只是眼皮有些发沉。

延禧门内的鼓声响了三遍。

值守的校尉扬声高喊：“时辰已到，百官入朝——”

人群开始移动，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像一条被缓缓牵动的铁链。

文安随着人流走进太极殿，在自己的位置站定，然后跪坐下来。

铜灯里的火苗跳动着，把殿壁上那些高高低低的人影投成一片晃动的暗色。

他垂下眼帘，等着今日的议程开始。

前面的奏事一件一件过去，都是些日常的政务。

文安听着，大部分事情都与他无关。

他时不时悄悄活动一下跪坐发麻的膝盖，目光落在前方某个官员的后脑勺上，什么也没想。

然后他听见李世民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今日有一桩事，也请诸位爱卿听一听。

文爱卿何在？”

文安听到李世民叫自己，一个激灵从位置上起身出列，道：“微臣在。”

李世民点点头，冲张阿难示意了一下。

殿内安静下来。

张阿难从御座侧旁向前迈了半步，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开来。

“门下：长安县令文安，自到任以来，勤于任事，巡访坊乡，体察民情，屡有建树。

今以人口清查、土地丈量、赋税核定三事，关系国计民生，特准长安县增设三事稽查曹，专司长安县此三事。”

“三事稽查曹，设主事三人，品秩为正八品上。

凡人口、田亩、赋税之簿册，皆归此曹核验整理，以正户籍，以清田亩，以均赋税。

其事权与长安县各曹并行，上承雍州，下督各坊各乡。”

张阿难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换了口气，又继续念下去。

“调监察御史里行马周，为长安县三事稽查曹主事。”

“调万年县尉孙耀祖，为长安县三事稽查曹主事。”

“调东宫左春坊司经局校书崔嘉，为长安县三事稽查曹主事。”

“三事稽查曹所需吏员，准其自行选调。

清查人口、丈量土地、核定赋税三事，准其便宜行事，事关重大者，报雍州核议。”

张阿难念完最后一句，把绢帛合拢，回到御座侧旁。

文安立即跪拜道：“臣领旨，谢陛下隆恩。”接过圣旨，文安回到自己的位置。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像一阵风掠过水面，低低的议论声从各个方向同时涌起来。

这样的事情，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如今朝廷居然为了长安县，为了文安，新设一曹，这文安的圣眷当真深厚。

有人侧过头去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皱着眉像是想把这番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有人只是站着没有动，目光落在文安身上。

文安没有回头。

他低着头，听着那些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微微震荡，像无数只飞虫在梁柱间盘旋。

房玄龄站在文官队列前列，面容平静，目光垂落在自己的笏板上，没有看任何人。

他早就知道这道旨意的内容，昨夜李世民让人把拟好的诏书送到尚书省过目时，他便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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