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小远。
赵叔捏出他抱着暖痕簿的样子,簿子的轮廓清晰,连封面上绣着的小太阳都捏得一丝不苟,花瓣的纹路都看得清。
小远的腰上别着陈叔的针线包,针线上还缠着一小段蓝布,那是陈叔教他缝补时剩下的,蓝布的边角有些磨损,却透着一股子生活的气息。
赵叔还特意在小远的手里攥了一把旧木勺——那木勺是阿远爷爷留下的,勺柄被磨得光滑发亮,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陈叔教他涂过核桃油,木柄上还留着淡淡的油香,带着岁月的痕迹。
小远看着泥人里的自己,鼻尖忽然一酸,眼眶微微发热,水汽氤氲在镜片上,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阿远爷爷坐在煤炉旁,教他熬桂花酱的样子,那时候,煤炉上的水壶滋滋响,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壶底,满屋子都是桂花的甜香。
阿远爷爷的手很暖,握着他的小手,一点点搅动着锅里的桂花酱,嘴里念叨着:“慢点儿,慢点儿,熬酱要用心,心暖了,酱才甜。”那些话,像一股暖流,淌过他的心头,暖乎乎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然后是李伯。
赵叔捏出他戴着老花镜的模样,镜框细细的,架在鼻尖上,像极了平日里李伯修表时的样子,连镜腿上缠着的红绳都没放过。
李伯的手里拿着修表的镊子,镊子尖上还捏着一颗小小的齿轮,那齿轮只有米粒大小,赵叔却捏得精致,让人惊叹。
李伯的身边还摆着那个旧怀表,怀表的表壳是黄铜的,被磨得发亮,表链是小远选的红绳,红得喜庆,像西巷过年时挂的灯笼。
赵叔甚至连怀表表盘上的指针都捏了出来,虽然小小的,却看得真切,仿佛下一秒,指针就会滴答滴答地走动。
李伯凑过去看,他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也没顾得上扶,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泥人手里的镊子,指尖触到温润的泥土,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像,真像,”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像陈年老酒,醇厚绵长,“连我镊子上的小缺口都捏出来了。”那缺口是他年轻时修表时不小心磕的,跟着他几十年了,藏在镊子的内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没想到赵叔竟然看得这般仔细,连这样的小细节都没放过。
陈叔的泥人是站着的,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针线,正在缝一块碎布。
那块碎布是蓝色的,是陈叔给流浪猫缝棉窝时剩下的,布面上还留着细密的针脚。
赵叔把陈叔缝补的动作捏得栩栩如生,手指捏着针线,微微弯曲,针尖快要穿过碎布,仿佛下一秒,那根针线就能穿过碎布,缝出细密的针脚。
陈叔的肩上还搭着一根布条,那是他平日里擦手用的,布条的边角有些磨损,却透着一股子生活的气息,像他这个人一样,朴实无华。
陈叔看着泥人,想起暖痕小队的队旗,那面印着小太阳的队旗,是他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缝队旗的那个晚上,他坐在煤炉旁,灯火昏黄,映着他的影子,墙上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手里的针线穿梭不息,针脚细密而均匀,窗外的风刮得正紧,呜呜地响,像野兽在咆哮,可他的心里却暖乎乎的,像揣着个小炉子。
他想起孩子们举着队旗,在雪地里奔跑的样子,队旗在风里飘扬,像一团燃烧的火,嘴角的笑意便更浓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刘奶奶的泥人是坐在小板凳上的,手里抱着个腌菜坛子,坛子圆圆的,肚子大大的,坛口用黄泥捏成的盖子盖着,严严实实的,像真的能腌出酸香的菜。
赵叔还在坛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红纸,红纸上用黑泥写着“平安”二字,字体方正,透着一股子喜庆,像过年时贴的春联。
那坛子是阿远爷爷送的结婚礼物,陪着刘奶奶几十年了,坛身的釉色都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陶土,却依旧结实耐用。
刘奶奶说,这坛子腌了几十年的菜,腌出的菜,酸里带甜,像西巷的日子,有滋有味。
刘奶奶看着泥人里的自己,伸手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像盛满了阳光。
她想起当年阿远爷爷送她坛子时的样子,他穿着一件蓝色的粗布褂子,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捧着坛子,笑得憨厚:“这坛子结实,能腌一辈子的菜。”如今,阿远爷爷不在了,可这坛子还在,西巷的日子还在,那些温暖的记忆,也还在,像坛子里的腌菜,越陈越香。
赵叔一个个捏过去,泥人铺子里的暖意在慢慢升腾,像炉子里的火苗,越烧越旺。
他的手指翻飞,泥土在他手里像是有了魔力,一个个鲜活的形象从他的掌心诞生。
他捏出了小豆子,捏出他手里攥着的那颗水果糖,糖纸的褶皱都清晰可见,像真的能剥开,尝到里面的甜;他捏出了丫丫,捏出她梳着的羊角辫,辫梢上还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坠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铛,风一吹,就能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捏出了石头,捏出他虎头虎脑的模样,脸蛋圆圆的,像个苹果,手里还扛着一把小小的扫帚,扫帚的竹枝都捏得根根分明,那是他扫雪时用的,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杆大旗。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扇动着翅膀,落在窗棂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
风卷着雪花,在巷子里打着旋儿,把青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能陷下去半只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可泥人铺子里,却暖得像春天。
煤球炉上的水壶开始呜呜地响,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氤氲着,把窗户玻璃熏得雾蒙蒙的,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炉子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像在唱着一首温暖的歌。
张奶奶把布兜里的红薯拿出来,一个个摆在桌上。
红薯蒸得恰到好处,皮都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的瓤,热气腾腾的,甜香扑鼻。
她拿起一个红薯,小心翼翼地剥去皮,递给身边的刘奶奶,“尝尝,刚蒸好的,甜着呢。”刘奶奶接过红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她咬了一口,软糯的瓤化在嘴里,甜丝丝的,带着一股子红薯特有的香气,甜到心坎里,她眯着眼睛,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孩子们也分到了红薯,一个个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吃得满嘴都是金黄的瓤,嘴角沾着红薯的碎屑,像一群偷吃的小松鼠。
小远咬着红薯,看着赵叔捏泥人的样子,手里的暖痕簿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满是温暖。
红薯的甜香混着泥土的清香,在铺子里漫开来,让人沉醉。
赵叔捏完了孩子们,又捏起了西巷的大人们。
他捏出了老王的修车摊,摊子不大,却摆得整整齐齐,扳手、钳子、螺丝刀,一样都不少,连工具上的锈迹都捏得惟妙惟肖。
老王站在摊子旁,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沧桑。
赵叔还特意在修车摊的铁皮柜上捏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极了雪天里老王修车摊的模样,雪粒还在簌簌往下落,落在铁皮柜上,落在老王的肩膀上。
他捏出了王婶的豆浆摊,摊子上摆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冒着热气,豆浆的香气仿佛能透过泥人飘出来。
王婶站在锅旁,手里拿着一个长柄勺,正舀着豆浆,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像春日里的微风。
摊子前还捏了两个小小的碗,碗里盛着豆浆,冒着热气,香飘十里,仿佛能看到有人端着碗,喝着热乎乎的豆浆,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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