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张奶奶闻声赶来时,茶罐已经磕掉了好大一块釉面,连带着罐口也缺了茬,罐身上还裂了一道细细的纹路,像一条蜿蜒的小蛇,从罐口一直爬到罐底。
张奶奶心疼得直掉眼泪,捧着茶罐摩挲了半宿,指尖一遍遍地划过那些裂纹和缺口,像是在抚摸一个受伤的孩子。
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是阿远当年从南方带回来的,说这釉色像江南的春水,绿得透亮,可惜了,真是可惜了。”阿远是小远的父亲,多年前去南方做生意,带回了这个青釉茶罐,送给了独居的张奶奶。
张奶奶无儿无女,把阿远当成亲儿子看待,这个茶罐,也就成了她的念想。
这些年,她用这个茶罐装桂花茶,每年秋天,都要亲手采下巷子里的桂花,晒得干干的,装进罐子里,满屋子都是桂花香。
逢年过节,她还会从罐子里抓出一把桂花,给小远和朵朵做桂花糕,甜香软糯,是西巷里独有的味道。
小远扔了手里的细木棍,蹭地一下站起来,颠颠地跑过去,棉袄的下摆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像一只展翅的小鸽子。
朵朵也攥着手里的红薯,从小板凳上跳下来,跟在他身后,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还喊着:“赵叔,赵叔,你在做什么呀?”她手里的红薯还冒着热气,甜香一路撒了过去。
赵叔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冲他们笑了笑。
他的眼角堆着浅浅的笑纹,像两朵盛开的菊花。
鼻尖沾了点白泥,像长了颗小小的痣,显得格外亲切。
他的身前摆着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浅棕色的木头纹路,盒盖上还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他自己雕的。
木盒里装着各色的彩泥,红的像灶台上晒着的枣泥,艳艳的;绿的像开春刚冒芽的柳叶,嫩嫩的;白的像檐上没化的积雪,白白的;还有黄的、蓝的、粉的,挤在一起,像一盒打翻了的颜料,好看极了。
彩泥被分成一个个小小的格子,整整齐齐地码着,看得出来,赵叔平日里很爱惜这些东西。
他正拿着一根细竹签,小心翼翼地往茶罐的缺口处填泥。
那竹签细得像根头发丝,是他用竹子削的,削得光滑圆润。
他的手指却很稳,一点点地把彩泥填进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刚出生的婴儿。
他的指尖沾着点点彩色的泥渍,像是落了一身五颜六色的小花,在阳光下闪着光。
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那些老茧清晰可见,那是常年捏泥人磨出来的,藏着一双巧手的故事。
“赵叔,你在修茶罐呀?”小远蹲下来,膝盖碰着冰凉的青石板,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
他看着茶罐上的缺口,心里有点难过,眉头微微皱着,“这茶罐是张奶奶的宝贝,能修好吗?”
赵叔抬了抬下巴,鼻尖上的白泥跟着动了动,他笑了笑,声音温温的,像炉上的铜壶里泡着的茶,带着一股子熨帖人心的暖:“试试呗。
这茶罐的釉色好看,绿得像江南的水,扔了可惜,补补还能装茶叶。”他说着,放下手里的竹签,从木盒里挑出一块青绿色的彩泥,放在手心揉了起来。
彩泥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软,温度一点点升起来,揉成了细细的长条。
他又把长条一点点嵌进茶罐缺角的缝隙里,用手指轻轻按压,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让彩泥和瓷片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没有一点空隙。
“这彩泥是我捏泥人剩下的,晒干了硬得很,跟石头似的,保准不掉。”赵叔一边说,一边用竹签把多余的彩泥刮掉,刮得平平整整的,看不出一点修补的痕迹。
他是西巷里有名的手艺人,捏的泥人惟妙惟肖,孙悟空、猪八戒、小白兔,什么样的都有,孩子们都喜欢围着他转,缠着他要泥人。
他捏泥人从不收钱,孩子们只要给他带一把自家种的青菜,或者几颗刚摘的枣子,他就乐呵呵地给捏一个。
朵朵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赵叔的胳膊上。
她手里的红薯还冒着热气,甜香蹭到了赵叔的衣袖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甜香印记。
她伸出小手指,轻轻点了点茶罐上的裂纹,小声问道:“赵叔,这裂纹怎么办呀?
像条小蛇,好难看。”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气的天真。
赵叔低头看了看,那道裂纹从罐口的缺口处蜿蜒而下,穿过青绿色的釉面,像一道浅浅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想了想,从木盒里挑出一点嫩黄色的彩泥,放在指尖揉了揉。
彩泥在他的指尖旋转、变形,很快就捏成了小小的槐树叶形状。
那些槐树叶小小的,圆圆的,脉络清晰,是他用指甲一点点划出来的,边缘带着浅浅的弧度,跟巷口老槐树上的叶子一模一样。
他拿起一片槐树叶,沾了点清水,小心翼翼地贴在裂纹上,一片又一片,把那道难看的裂纹遮得严严实实。
阳光落在那些槐树叶上,像是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边,鲜活极了。
“咱们给它遮遮丑。”赵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小远和朵朵说话。
他的手指很巧,捏出来的槐树叶一片比一片精致,每一片的形状都略有不同,就像树上的叶子,没有两片是一模一样的。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