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殿骤然一静。
无人料到,沈砚竟不避锋芒、不做口舌辩驳,反倒主动请命,以身入局,亲赴千里漕运线路取证。
这一步,看似自请苦差、远赴边关,实则是以最决绝的方式,直面所有攻讦,击碎所有污蔑。
张怀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转瞬便被深沉的阴翳掩盖。
他没想到沈砚如此果敢,不惧千里奔波,执意彻查实情。
一旦沿途私抬运价、官商勾结的黑幕被层层扒开,他们这群守旧臣僚的伪善面具便会彻底撕碎,滔天私利黑幕将公之于众。
他连忙再度出列,假意劝阻,语气恳切:“陛下,北疆路途遥远,风沙险恶,边关局势动荡,沈主事身系中枢新政要务,不可轻离京师!
且押送粮草、核验漕运乃是琐碎吏役之事,何须朝堂重臣亲力亲为?
恳请陛下驳回此请,以免耽误中枢政务。”
这番劝阻,看似体恤朝臣、重视政务,实则是心底惊惧,生怕沈砚亲赴一线,挖出他们官商勾结的实证,彻底倾覆多年利益根基。
其余守旧官员也纷纷附和,或劝阻远行凶险,或直言无需重臣亲查,字字句句,皆是阻拦。
沈砚抬眸,目光澄澈坚定,直视龙椅,语气无半分退让:“政务有百官分担,公道无旁人可代。
今日朝野非议缠身,新政蒙冤,边关危困,若臣不亲往,则真伪永难辨,黑白永难分。”
“臣愿立军令状,此行必查清运道积弊、还原运价真相,若查无实据、空耗国力,臣愿领贻误边关、乱政误国之罪,任凭陛下处置。”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赵宸端坐龙椅,静静看着阶下从容请命的沈砚,眼底寒意渐散,透出一丝赞许。
他深谙朝堂制衡之道,也明白沈砚此举的深意——以一身之行,破满朝伪局,以实证破空谈,以公道平纷争。
片刻沉静后,帝王落音,一锤定音:“准。”
“着沈砚亲押平价粮草,北上雁门,沿途全权核验漕运规制、运价收支、关卡往来,遇事可先斩后奏,无需层层报备。
朝中百官,不得阻挠、不得干预、不得托私函沿途掣肘。
待回京之日,据实奏报,朝堂再论是非功过。”
圣旨落下,无可辩驳。
张怀安一众守旧臣僚面色沉沉,心底阴霾密布,却无人再敢出言阻拦。
帝王此旨,已然暗含偏向,更是给了沈砚彻查到底、扫清积弊的绝对权柄。
一场精心策划的朝堂攻讦,非但没能扳倒新政、撼动沈砚,反倒给了对方彻查黑幕、清算利益链条的绝佳契机。
退朝之后,文武百官纷纷散去,朝堂暗流却未曾平息,反倒愈发汹涌。
百官出宫,沿路交头接耳,派系对立愈发鲜明。
主战派武将认为,当下北疆危机重重,当集中举国之力驰援边关、整肃军纪、筹备战事,不该纠结朝堂派系纷争、内耗国力;主和派文臣则固守旧见,认为北狄可抚不可战,应当放缓新政、安抚士族、稳固内政,避免边战再起、劳民伤财。
主战、主和两派分歧彻底公开,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原本依附守旧派系的部分边关老将,彻底倒向主战阵营,而一众文臣士族则尽数抱团主和,朝堂两极对立的格局彻底成型。
无人知晓,这场因粮荒引发的朝堂纷争,看似是新政旧制的博弈、公道私利的较量,实则埋下了日后北疆大规模会战的最大隐患——外敌未灭,朝堂内斗先行,派系相争、政令不一,终将掣肘边关战事,拖累举国战局。
京师城外,漕运码头,千帆静泊。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朦胧江面。
沈砚一身简素常服,褪去朝服规制,身姿清挺利落,立于码头石阶之上。
身后数百押运兵卒列队肃立,一艘艘粮船整齐排布,满载京师调配的平价官粮,沉甸甸压稳船身。
他谢绝了百官送行,不携多余随从,只带数名精干吏役、一队纪律严明的押运亲兵,即刻启程北上。
无盛大排场,无喧嚣声势,唯有一身坦荡、满心笃定,奔赴千里险途。
江风拂面,吹起他衣袂边角,也吹散了朝堂数日来的喧嚣浊气。
沈砚立于船头,望着茫茫江水,眼底沉静锐利。
他心中早已通透,此行不止是押送粮草、核验漕运,更是要斩断盘踞南北数十年的官商利益黑网,扫清新政推行的阻碍,还给朝堂、边关一个公道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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