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乡数十名伤残弟兄,皆是一般境遇。
中枢银两年年足额划拨,可州县官吏层层克扣,到手寥寥无几。
有弟兄伤残过重,卧病在床,无钱买药,硬生生熬死家中老妻;有弟兄战死边关,家中稚子无人赡养,流离乞讨,无人过问。”
“我等在边关之时,甲不离身、夜不卸甲,风雪戍守、浴血拼杀,只道为国尽忠,死而无憾。
可归来之后,方知沙场保命,归乡难活。”
句句朴实无华,无半句夸张渲染,却道尽万千戍卒的悲凉绝境。
沈砚静静听着,指尖攥紧,指节泛白,胸中戾气沉沉翻涌。
他遍历朝野,见惯官场贪腐、权责推诿,却依旧为眼前境况心头发寒。
北疆将士用血肉之躯筑起国门屏障,挡住北狄铁骑南下祸乱,护得内地州县安稳富庶。
可偏偏是这些安稳富庶的地方官吏,转头便克扣戍卒抚恤、侵占将士良田,吸沙场忠骨的血,养自身奢靡的皮囊。
“你们的陈情,本官尽数记下。”沈砚起身,躬身抬手,语气郑重,“今日起,你们不必再奔走州县、跪地陈情。
你们守国门半生,护万民安稳,该得的抚恤、该享的安稳,朝廷必一分不少,尽数归还。”
三名老兵怔怔抬眸,眼底酸涩翻涌,常年积压的委屈与绝望,在此刻悄然松动,浊泪无声滚落。
送走众人,沈砚立在廊下,望着长街依旧伫立的数百老兵,即刻传令,着人安置众人暂且落脚,供给热食棉衣、粮草取暖,不许一人受寒挨饿。
随即转身入内,伏案草拟新规。
边关积弊,根源不在规制,而在层级。
旧例抚恤体系,层层经手、逐级下放,每过一级便多一层盘剥,每经一手便多一分拖延。
再好的国策、再足的钱粮,经过州县官吏层层侵蚀,最终落到底层戍卒身上,终究是杯水车薪、有名无实。
想要彻底根治弊病,便要斩断层层经手的黑手,打破逐级下放的旧规。
整整一日一夜,烛火不灭。
沈砚结合边关历年戍卒档案、伤残记录、阵亡名册,逐条梳理、反复斟酌,敲定三条全新的长效抚恤新规,字字落地、条条务实,直指戍卒生计根本。
其一,军户永久免税。
凡在册边关军户、戍边士卒,无论现役卸甲、伤残健在,全家免除一切苛捐杂税、徭役征调,世代沿袭,州县不得巧立名目、私自加征,不得变相摊派、借机盘剥。
其二,伤残优先分田。
凡沙场伤残戍卒,不分等级、不分籍贯,优先划拨官田闲地,良田肥瘦、地段优劣,优先配比伤残最重、家境最困者,田契文书即刻备案、限时下发,不许拖延、不许置换、不许侵占。
其三,战死家属专项赈济。
凡北疆历次阵亡将士,家中老小按月领取专项赈济银两、粮草物资,孩童抚育至成年、老者赡养至终老,年年足额拨付,永久长效存续,不因官吏更替、年岁更迭而中断。
三条新规,不务虚功、不做空谈,尽数对准戍卒最迫切的生计难题,彻底颠覆以往零散、临时、可操作空间极大的旧抚恤制度,为边关将士立下长久安稳的生存根基。
次日天明,三道新规送入宫中,即刻获批,天子朱笔御批,定为永制,昭告朝野。
消息传出,朝堂之上一片暗流涌动,无数州县官吏、地方乡绅心生抵触,私下串联、百般阻挠。
早朝之上,六部官员纷纷出面劝谏,言辞恳切,句句看似为国考量,实则皆为地方私利发声。
“陛下,军户尽数免税,地方税源锐减,州县官府开支不足,恐难维持地方治理、公务运转。”
“伤残士卒优先分田,各地官田存量有限,一旦尽数划拨,后续流民安置、屯垦开荒皆无田地可用,恐生地方乱象。”
“按月长效赈济阵亡家属,常年耗损国库银两,日积月累,耗资巨大,徒增国库负担,得不偿失。”
一众文官轮番进言,句句援引旧例、条条搬出规制,看似有理有据,实则字字私心。
多年来,地方官吏早已习惯克扣抚恤、挪用公银、侵占官田,靠着边关抚恤的漏洞中饱私囊、滋养势力。
如今新规落地,断了他们的财路、堵了他们的贪腐漏洞,自然百般抵触、层层阻挠。
朝堂博弈瞬间白热化。
地方官吏明面上不敢违抗圣令,不敢公然抵触新规,便换了迂回手段,软磨硬泡、消极应对。
表面俯首遵旨、行文报备,私下却依旧拖延田契下发、找借口克扣赈银、巧立名目截留物资,妄图靠着拖延推诿,拖垮新规落地,熬到风头过去,照旧我行我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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