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地叩首,言辞恳切,句句发自肺腑,并非结党徇私、包庇官员,而是根深蒂固的维稳理念:“臣恳请陛下,念在天下太平来之不易、地方官员常年履职辛劳,从轻发落涉事官吏,暂缓大规模彻查。
盛世治世,当以安稳为先、以宽和为本,不宜骤兴大狱、搅动朝野、寒尽天下守土官吏之心!”
此言一出,十余位年迈老臣纷纷出列,齐齐跪地附议。
“臣等恳请陛下,维稳息乱,宽赦地方!”
整齐的恳请声回荡在大殿之中,声势浩大,形成一股极强的朝堂舆论压力。
这些老臣,一生忠君爱国、清廉履职、勤政爱民,无半分贪腐私心,毕生信奉“安稳即正道、维稳即安民”。
他们亲眼见过乱世流离、山河破碎、朝野动荡,深知太平可贵,故而极度畏惧变局、抗拒动荡、执念守旧。
在他们眼中,任何打破稳态的革新,任何掀起风波的彻查,都是危及江山的隐患。
他们不是恶人,不是权臣,不是守旧顽固的奸佞,只是被时代与阅历桎梏,死守旧规、执念安稳的忠臣。
可恰恰是这群赤诚忠臣的集体劝谏,成为了盛世积弊最难破除的屏障。
赵宸静静看着阶下跪地的一众老臣,心底并无半分怒意,唯有深沉的无奈与悲凉。
他知晓众人忠心,明白众人初衷,可也愈发清醒地看清了盛世的悲哀。
乱世之中,山河破碎,人人皆遭苦难,故而人人思变、人人求新,破旧立新便可浴火重生;盛世之中,朝堂安稳,权贵官僚坐享太平,故而人人思安、人人守旧,层层包庇之下,小病终成顽疾,顽疾终成亡国大祸。
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守护纸面之上的太平,死守朝堂之中的安稳,却无人愿意低头看一看,这片他们誓死守护的盛世山河,早已从底层开始溃烂,繁华表皮之下,早已白骨隐隐,哀鸿遍野。
无数底层百姓负重求生、血泪度日,换来的仅仅是朝堂百官一帆风顺的仕途,和一纸哄骗君王、蒙蔽天下的盛世虚名。
“维稳息乱?”
赵宸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带着穿透岁月与格局的通透,“诸位卿家口口声声安稳为先,可万民流离、饥寒交迫、家破人亡,这便是诸位想要的安稳?
官吏瞒弊、士族盘剥、民怨暗藏,这便是诸位死守的太平?”
老臣抬头,满脸恳切:“陛下,水患灾情自古有之,底层疾苦岁岁不绝,无法尽数根除。
朝堂立足江山大局,当取舍有度,不可因局部细碎灾情,搅动天下官场格局,动摇盛世根基!”
“取舍有度?”赵宸唇角微冷,“原来在诸卿眼中,万民性命、百姓生死,皆是可以随意舍弃的细碎尘埃;而官场体面、仕途安稳、盛世虚名,才是不可撼动的江山根本?”
一句反问,直击要害,让一众老臣语塞当场,一时无言辩驳,只能伏地长叹,满脸焦灼无奈。
就在朝堂舆论僵持、新旧理念激烈对峙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传报声,穿透殿内死寂。
“启禀陛下!
东南前线密折,沈砚亲递六百里加急!”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皆是一震。
沈砚奉旨巡访基层数月,遍历南北州县,扎根乡野、体察民情,从不虚言、从不粉饰,为人刚正不阿,不结党、不媚权贵,其所递密折,句句是实景、字字是实情,从无半分偏颇虚浮。
内侍捧着一封沾染风尘、边角微湿的密折,快步入殿,恭敬呈上御案。
不同于朝堂规整华美、辞藻堆砌的官方奏章,这封密折纸张粗糙、墨迹仓促,封皮之上还沾着江南的泥水风霜,是沈砚深入洪涝村落、踏遍泥泞灾土,伴着寒风饥寒连夜亲手书写而成。
赵宸伸手接过,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他缓缓展开密折,一目十行,密密麻麻的字迹,将东南洪涝的真实惨状、官绅勾结的龌龊细节、万民绝境的真实境遇,尽数铺陈开来。
密折之中,没有半句虚言、没有一丝粉饰,只有血淋淋、触目惊心的人间惨状。
沈砚亲赴沿江七乡,亲眼所见良田变泽国、村落成孤岛,百姓栖身破败屋顶、漂泊一叶小舟苟活。
寒冬腊月,北风刺骨,老弱饥寒交迫奄奄一息,孩童啼哭不止饿殍遍地,万千灾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在绝境之中苦苦等死。
可地方官府非但不开仓放粮赈济灾民,非但不疏导洪水安置流民,反而出动全城衙役封锁所有出入要道,暴力驱赶想要前往府城求援的逃难百姓,彻底切断灾民上诉求生之路。
更下令所有乡里里正统一口径,销毁全部灾情文书,封锁所有民间哭诉之声,硬生生将一场千里浩劫,捂成一片太平无灾的假象。
更触目惊心的是,密折详细列明数年层层叠加的官场积弊:东南沿江堤坝连续五年向户部申领巨额修缮银两,朝廷年年足额拨款、岁岁按时拨付,可白花花的国库钱粮,从中枢户部到州府、再到县衙乡署,被各级官吏层层克扣、逐级瓜分、肆意挪用,分毫未流入堤坝工事之中。
五年拨款,尽数填满了大小官员与江南士族的私囊,整条沿江堤坝从未有过一次完整加固,墙体腐朽空洞,基石松动脱落,早已是一碰即溃的危堤。
岁岁虚报工程进度,年年伪造修缮政绩,官场上下心照不宣,共同遮掩隐患。
最终一场寻常秋雨,便冲垮全线堤坝,酿成千里洪灾,祸及数万苍生。
而灾情彻底爆发之后,地方官吏为保官位、护全官场颜面,依旧强行按照丰年标准足额征税,分毫不减。
江南士族趁机趁火打劫,大放高利贷压榨灾民,低价吞并灾户良田,无数农户灾年破产,举家流亡乞讨。
短短两月,东南新增流民数千,乡间民怨沸腾,暗流汹涌,动乱隐患早已暗藏民间。
密折末尾,是沈砚亲笔写下的一句重言,笔力沉凝、字字泣血:“盛世之危,不在兵戈外敌,不在朝野党争,而在上下蒙蔽、官不恤民、粉饰太平、积弊自腐。
今日不除瞒弊之风气,明日必生亡国之祸。”
短短一句,彻底击穿了满朝文武坚守数年的盛世假象,击碎了所有维稳借口、守旧说辞。
赵宸合起密折,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眼底彻底褪去少年帝王的温柔、包容与最后的侥幸,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帝王的冷峻、通透与一往无前的决绝。
此前,百官众口一词劝谏维稳、宽恕旧弊,无数守旧理念裹挟朝堂,让他心底尚存一丝迟疑,担心激进彻查真的搅动朝野动荡、破坏盛世表面安稳。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