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长夜寂寂,火光灼灼,无人听他们申辩,无人信他们清白。
围堵兵马早已接到死令,不听辩解,不查实情,上前便强行擒拿束缚。
冰冷的铁链锁缚住一个个鲜活的戍卒,将他们两两捆绑,粗暴拖拽而出。
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质朴、满是悲愤的脸庞,有人不甘落泪,有人奋力挣扎,有人仰天悲叹,却终究无力对抗军中强权。
两百三十七名戍卒,无一遗漏,尽数被抓捕收押。
烈火依旧肆虐,仓房轰然坍塌,烟尘漫天,热浪滔天。
这场人为燃起的大火,烧尽了周崇五年贪腐的罪证,也烧尽了两百余名底层戍卒的清白与生路。
中军府邸之内,周崇立于窗前,静静眺望远方冲天火光,神色淡然,无半分波澜。
火光映在他眼底,却照不进他早已漆黑腐朽的本心。
听着窗外传来的阵阵悲嚎、嘶吼与挣扎之声,他面色平静,指尖轻轻拂过衣袖,仿佛那不是两百余条鲜活人命的冤屈悲鸣,只是无关紧要的尘风响动。
“账目可改,人证可压,物证可烧。”他低声自语,语气冷漠无情,“从此往后,雁门关粮草贪腐一案,无迹可寻,无人可查。”
一场大火,一群替罪羊,足以抹平他所有的滔天罪孽。
待到天明,他便可以上奏朝堂,将戍卒哗变纵火一案层层上报,以重刑处置一众“罪卒”,借此结案,彻底躲过暗卫彻查,保全自身权位与家族荣辱。
至于两百余无辜戍卒的冤屈、无数底层兵卒的寒心、边关军纪的崩坏,他全然漠不关心。
可周崇终究不知,他自以为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的毒计,早已被人提前预判、尽数洞悉。
戈壁深处,百里之外的驿站古道,夜风凛冽,霜寒刺骨。
墨影一身玄黑劲装,身形挺拔,隐立于驿站檐下,周身气息淡得近乎无形,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他素来寡言隐忍,眉目清冷,眼底藏着远超常人的缜密与通透,执掌暗卫体系多年,深谙官场贪腐、军中阴私的所有龌龊手段。
自入驻边关查案以来,他便早已看穿周崇外正内邪、色厉内荏的本性。
此人贪腐多年,根基深厚,罪证累累,一旦被逼至绝境,必然会铤而走险,不惜纵火毁证、栽赃灭口,以求自保。
这是所有贪腐权臣最后的亡命招数,卑劣,却最为有效。
故而墨影并未局限于边关城内的查证取证,早早便布下长线暗线,紧盯周崇所有外联踪迹,尤其是他与江南粮商、域外私贩的书信往来、密使传递。
今夜,一封关乎全局的亲笔密信,如期落入暗卫手中。
一名黑衣暗卫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封漆完好、尚带余温的密信,躬身禀报:“统领,截获周崇亲笔密信,乃其今夜遣人送往江南粮商的私信,全程拦截,未曾走漏半点风声,信中内容完好无损。”
墨影抬手,指尖微凉,缓缓拆开信笺。
纸上字迹凌厉潦草,正是周崇亲笔所书,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信中详细写明了他今夜的全盘计划:深夜纵火焚毁西仓,销毁五年粮草私贩、军械外销的所有实物罪证;捏造戍卒聚众哗变、纵火叛逃的罪名,抓捕值守戍卒充当替罪羊,以重案结案,蒙蔽朝堂、糊弄暗卫;待风波平息,再与江南粮商重启私贩交易,延续贪腐牟利之路。
全盘阴谋,巨细无遗,尽数落于纸页之上。
铁证如山,闭环无缺。
墨影垂眸,清冷目光扫过纸页上阴狠拙劣的字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冽戾气,转瞬便归于平静。
他素来隐忍克制,喜怒不形于色,可看着这满纸阴私、草菅人命的歹毒算计,依旧难掩心底寒意。
为官者贪腐牟利,滋养外敌,损耗国本,事发之后,竟不惜以两百余无辜戍卒的性命为垫脚石,洗白自身滔天罪责,其心可诛,其罪难赦。
“回关。”
墨影只淡淡吐出二字,声音低沉清冷,不带多余情绪。
无需急功近利,无需连夜发难。
周崇自以为纵火灭证、栽赃完美,胜券在握,殊不知他每一步算计,每一场布局,都尽数落在暗卫的掌控之中。
他今夜所作所为,并非脱罪之计,而是自掘坟墓,将自己的罪孽彻底钉死,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暗卫躬身领命,迅速隐匿身形,融入夜色。
戈壁夜风呼啸不止,吹过荒芜古道,吹过熊熊燃烧的雁门关西仓,吹过天牢深处的无尽冤屈,也吹过关外沉寂的荒原,带去了边关虚实的绝密情报。
千里之外,北狄王庭营地,篝火连绵,胡笳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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