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叔说得在理。”旁边一个干瘦老头接话,“老李家什么光景?
前头还有个儿子要说亲呢,哪有余钱供女娃读高中?”
树影晃了晃,把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剪成碎片,一片片落在李子菁洗得发白的布鞋上。
鞋面上补了又补,针脚细密,是母亲熬夜缝的。
她攥紧了手里的成绩单——那张薄薄的纸,是她从老师手里领来时对折又对折,藏在贴身口袋里的。
此刻纸边已经被汗浸得发软。
“要我说,卫校倒是条路。”永福伯又开口了,语气不疾不徐,“三年出来当护士,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早点挣钱贴补家里。”
他看向李子菁,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现实的考量:“子菁,你是个聪明孩子。
有些事,得看长远。”
那声“长远”,像根针,扎进李子菁耳朵里。
她猛地转身,攥着成绩单就跑。
布鞋踩在晒得发烫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那些声音还是追了上来,像鬼魅一样缠在身后:
“老李不容易啊,前头媳妇走得早……”
“王秀芹也是个傻的,一个后娘,供自己亲闺女读书也就罢了,还供前头儿子?”
李子菁越跑越快。
碎花衬衫的后背被汗洇出深色的蝴蝶。
香樟树的影子在她脚下破碎、重组、再破碎,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刚被希望烫了一下,立刻就被现实泼了满盆冰水。
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泛着腥甜。
可她停不下来。
村口小卖部的收音机里,《在希望的田野上》正唱得欢快:“我们的理想,在希望的田野上……”
她停在老樟树下,弯腰大口喘气。
抬起头时,看见小卖部门口挂着的那面镜子——镜面有些斑驳,照出的人影也模糊。
可她还是看见了自己:瘦小的身子,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被汗濡湿贴在额前的碎发。
还有那双眼睛。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子菁?”
身后传来声音。
李子菁猛地转身,看见同班的陈晓娟站在不远处。
晓娟穿着件半新的确良衬衫,两条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手里也拿着张成绩单。
“你……你也来看榜?”晓娟走过来,声音有些小心翼翼。
李子菁点点头,把成绩单往身后藏了藏。
可晓娟已经看见了。
“你考上了!”她眼睛一亮,“538分!
真厉害!”
那声“真厉害”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点杂质。
李子菁鼻子突然一酸。
“你呢?”她问。
晓娟的笑容淡了些,把手里的成绩单递过来。
李子菁接过一看:512分。
没到县一中的线,但够县三中了。
“我爹说,县三中也行。”晓娟说,声音低了下去,“反正……女娃能读到高中就不错了。”
又是这句话。
李子菁握紧了拳头。
“你呢?”晓娟问,“你爹娘……同意你去县一中吗?”
这个问题像把锤子,砸碎了李子菁刚才那点脆弱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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