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朱珍站在校场边,看着夕阳落在高台上,忽然有一阵说不出的恍惚。
再过一夜,朱温就会坐在那座高台上,而自己也将仗剑挺身,铲除国贼。
若成,长安变天;若败,他满门无遗。
不仅是他一门,就是邓季筠、李谠、徐怀玉、梁震、李彦章,还有他麾下的武士、书吏、门卒,全都要死。
飞升成功,那自然是鸡犬升天;可要是失败,那自然一起砸个稀巴烂!
至於鸡犬愿意不愿意?
到了这一步,谁还能回头吗?
……
入夜後,朱珍回到府里,却并没用饭,而是只喝了半碗冷酒。
酒入喉时又酸又辣,像一团火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
之後,邓季筠、李彦章、梁震三人又来过府,详细说了明日的安排和准备。
但李谠、徐怀玉都没有来,只是让亲信下人过来,说一切都准备就绪。
朱珍听完,心里略略觉得不快。
他本想今夜再见这两人一面。
可转念一想,李谠、徐怀玉二人本就负责新军,今夜就在大营里,没来是对的。
二更过後,府里慢慢静下来。
朱珍却越发睡不着。
他在书房里来回走,努力深呼吸着,可心里的火却越来越旺!
他想起朱温,想当年朱温出卖黄王的那一夜,不也就是如此煎熬?
可最後不也是从乱世中杀出,从命不由己的後进,成了如今手握京师、挟制天子的太尉。
也正是亲眼见过朱温起家的过程,这一刻,朱珍忽然有点怂了。
因为只要看到朱温是如何一路走来的,都有点相信这人是有大运道的。
就比如他人生最关键的那场雨中袭击张璘的战事中,如何不是有如神助?
想到这里,朱珍自己也有点唏嘘,自己以前是多信任朱温啊!
真心觉得自己能助他建立伟业!
谁能晓得现在是这样一个情况?
当朱珍内心闪过胆怯和犹豫时,他又立刻给自己打气!
朱温起家时,难道就比自己更乾净?
朱温杀过多少旧主,卖过多少盟友,害过多少人?
骗过多少人?
他就算以前有点运道,到现在也是运去了!
可这些话都是可以说的,朱珍内心却全然没有一丝被安慰到,反而越发焦躁难安。
忽然,朱珍瞥到案几一角上,遗落的那面木牌子,正是之前写着郑氏之名的那面。
郑氏,那个被从宫中送出来的皇帝才人,一瞬间,朱珍想到了那张脸。
这半月来,他就见过一次郑氏,却让他至今难以忘怀。
……
那是在她刚被送入府的第二日。
朱珍本是不想见的,可府中管事妇人来报,说郑氏不肯用饭,只坐在偏房里,也不哭,也不闹,连送进去的衣裳都不肯换。
朱珍当时心里烦,就过去看了一眼。
郑氏就坐在榻边,穿着从宫中带出来的青罗衫,只一支素银簪横在鬓边,面色素雅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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