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旧都燃烧了三日三夜。」
「最後一批蜀人回头望了一眼,便沿江水离开故城,去往新的土地。」
「可他们没有哭。」
杜阿翁忽然用力顿杖,身後琴弦铮鸣骤响。
十二名傩者同时踏地,方相氏手中的长戈再次砸向黄土。
「因为神树虽断,根却未死!」
「城池虽毁,蜀人仍在!」
「纵目神王沉睡於地下,他的眼睛却注视他的子孙!」
老瞽者抬起枯瘦的右手,指向眼前无边无延的川军:
「千百年过去,神树的根长成了今日的桑林,鱼凫王的弓化作你们背上的强弩,守卫神都的铜戈化作你们手里的长槊。」
「从群山中走出的賨人还在击鼓,岷江两岸的儿郎依旧善战。」
「你们脚下踏着的,还是蚕丛王开辟的土地;你们饮下的,还是鱼凫王治理过的江水。」
「你们不是无根的人!」
「你们身後站着青铜铸成的祖先,头顶飞翔着衔火的金鸟,脚下连着那棵永远不会死去的神树!」
这一刻,铜鼓率先响了。
那些头缠赤布的武士以斧击盾,沉闷声响由前队传向後阵。
随後,排槊军、强弩军与中军牙兵也开始用兵器敲击盾面。
一下。
两下。
成千上万面盾牌渐渐合成同一个节拍,如山海浪涛,气势磅礴。
老瞽者就在这片铁与木的浪潮中,吟唱出最後一段:
「现在,大明的许国公召集三川的武士。」
「日月旗指向北方,军鼓将要越过剑门。」
「去吧,蚕丛王的子孙!」
「带上鱼凫王的弓,带上巴人的战斧,带上神树不灭的火种!」
「让剑门听见你们的脚步,让汉水映出你们的旗帜,让那些从未见过蜀神的敌人,听见青铜神鸟重新振翼的声音!」
「不要怕哟,不要惧哟!」
「如果你们战死,魂魄便沿岷江归来,登上神树九枝,与祖先同坐。」
「如果你们凯旋,便把北方的尘土带回成都,撒在升仙桥下,洗去征倦,寻你们的祖先,诉你们的哀愁,但最後请高兴地告诉埋藏於大地深处的神王……」
杜阿翁高举着鸠杖,随後猛地压落,身後琴弦同时发出一阵几乎撕裂的长鸣。
「蜀火从未熄亡!」
刹那间,数万川军武士同时举起兵器。
「蜀火从未熄亡!」
「北伐!」
「北伐!」
呼声越过升仙桥,越过成都城墙,又从城头滚向更远处的街巷。
十二名傩者则围绕祭坛疯狂起舞,木制兽面在火光与晨光之间闪动,仿佛那些沉睡地下千百年的青铜神灵,真的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注视着这些地上的子孙!
甚至,就连王建也听得浑身发热。
他是许人,那边也尚鬼神,可说实话和蜀人的禡祭一笔,那真是苍白!
他原本以为今日只是一场寻常禡祭,没想到这老瞽者竟能把一篇祖先旧歌唱到这般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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