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上船!”
令狐光手脚冰冷,几乎是被人拉着上了船。
狭小的船舱里,他蜷缩着,能闻到船体的桐油味,舱里的发霉味,以及无处不在,从水手们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
令狐光就这样蜷在那里,怀抱着一把横刀,穿着皮甲,瑟瑟发抖。
此刻,整个扬子水寨都躁动了起来。
最先驶出的是数十艘朦瞳和走舸,它们速度快,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寨门,在江面上散开,担任前驱和侧翼警戒。
接着,是主力战船。
陶雅所在的五牙大舰一马当先,巨大的船身犁开江水,如同巍峨的孤岛,满载五百精锐牙兵,冲出水寨主桅上,挂着“保义军楼船大将陶”和“吴”字王旗,高高飘扬,侧舷的拍竿如巨兽的獠牙,在晨阳下泛着冷光。
紧随其後,六十艘楼船依次出港,这些船只虽然不如五牙舰庞大,但也都是可载百人以上的主力战船。
甲板上的战楼里,弓弩手、刀斧手已经就位,各色营级认旗在风中招展。
令狐光所在的飞鱼舟被编在最先出港的那批快船中。
在划出寨门後,斥候队将沈法兴,按照作战操典,已经在主力舰队前方一水里处游弋。
令狐光已经平稳了些许紧张,忍不住回头望去。
运河口的水寨在江雾中若隐若现,还在时刻不停,向外吐出战舰。
而在宽阔的江面上,保义军的船队正迅速展开,从最初的一线,逐渐变宽,形成攻击阵型。
其中以五牙大舰为核心,楼船居中,朦幢护住两翼,更小的走舸穿梭其间,传递命令。
鼓声、号角声、船桨击水声、风帆鼓荡声……无数声音全部汇到一起,回荡在浩荡长江之上。
远处,朝阳仿佛是从海面下跳出似的,缓缓从东方升起,彤红的朝阳,染红了东边的天空和半江春水。
在东南方向,水天相接处,一片更庞大、更密集的帆影正在逼近。
那是镇海军水师,作为江东一霸,他们的水军力量本就是独步天下,後面在周宝的用心经营下,其实力更加雄厚。
保义军虽然也努力爆舰了,但此前淮南水师就因为张瑰的叛变而遭遇重创,即便努力攒了一年多家底,但还是不如对面。
从现在镇海军在江面上展开的情况看,他们的楼船巨舰的确更多,阵型更加厚重。
现在横向排开,镇海军的楼船仿佛移动的水上城堡群,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逆着江水,缓缓迫近。
双方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此刻,处在最前线的飞鱼舟上,令狐光死死抓住船舷,手指关节发白。
随着太阳升起,江面上的雾气正迅速消散。
令狐光能看到对面巨舰上林立的刀槊反光,能听到随风飘来的、隐约不同的敌军鼓号。
冰冷的江风从衣领猛地灌入,颠簸的船只,更是让令狐光胃里翻江倒海。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吐出来。
此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比昨晚更甚百倍。
这就是战争!
没有撤退可言!
“怕了?”
“现在晓得打仗和动嘴皮子不同了吧!”
舟头前,斥候队将沈法兴嚼着槟榔,一边讥讽着令狐光,一边压抑着同样砰砰跳的心脏,死死盯着前方逼近的敌舰。
“怕也晚了。
待会儿,我们得再往前靠,看清楚对面主将旗号,数清大概船数,然後就得拚命往回划。”
“运气好,能回去。
运气不好……”
剩下的话,沈法兴没有说,但也足以让全船人都沉默了。
没人是不怕死的!
旁边,一个精瘦的水手忽然拍了一下令狐光的後背,笑道:
“军中都传遍了,说你是大人物家的郎君,还和大王沾亲带故?
要是以往,大夥都得巴结你呢!”“但现在,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嘿嘿!”
“你可抓紧了,江上浪大,掉下去了,可没人会救你的!”
令狐光颤抖着,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注意到,船头上,正嚼着槟榔的沈法兴,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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