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崔安潜坐在步辇上,就这样看着那常行儒被放下抬走了。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
步辇前头,一队河中军拦住了去路。
他们绦红战袍,腰挎横刀,眼神凶狠。
“何人?”
武士拦下步辇。
侍童上前递上名帖:
“中书门下平章事,崔安潜。”
这武士接过名帖,看了看,又看了看步辇中的老人,对这个朝廷的首席宰相,竟只是嘴角撇了撇:“进去吧。”
没有查验,也没有盘问,或许在他们眼里,这个风烛残年的老臣,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
就这样,步辇缓缓驶入皇城,这是皇帝对崔安潜这个老臣的荣赏,许他步辇如宫。
宫道两旁,古柏森森。
这些柏树,有些是太宗时栽的,有些是玄宗时种的,如今都已参天。
它们见过贞观之治,见过开元盛世,见过安史之乱,见过黄巢焚城……
现在,又要见一次废立。
崔安潜忽然想起一句诗:
“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树不知,但人知。
而一路上,数百或主动,或被动留下的朱紫,全都低头行走在天街上,无人和这位老宰相道路以目。
含元殿前。
一些更早来的百官,这会正三三两两聚在殿前广场上,低声交谈。
见崔安潜的步辇到了,只有一人上前行礼,其他人都是避开目光。
他们怕。
怕王重荣,怕沙陀兵,怕这乱世,也怕……自己的选择。
他们作为士大夫,也想要脸,可这世道,它不给啊!
崔安潜下了轿,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上龙尾道。
汉白玉台阶很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顿片刻。
唯一一个上前给崔安潜行礼的是户部侍郎裴澈,他见老宰相行动不方便,上前想扶。
崔安潜摆了摆手,又上下打量了下裴澈,像是在回忆他。
片刻後,崔安潜忽然问了句:
“你年轻腿脚好,怎麽不去追驾?”
裴澈愣了下,坦诚道:
“晚辈累了,不想再跑了。”
崔安潜顿了下,点点头:
“嗯,老夫也不想再跑了,这样挺好。”
说完,他拒绝了裴澈的搀扶,要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直到走到殿门前时,崔安潜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广场上,百官如蚁。
远处,朱雀门巍峨。
更远处,终南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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