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王建国把最后一根党参捡回麻袋里,扎好袋口,站起来,那袋药材在王建国手里沉甸甸的。
“跟我回去。”王建国说。
三哥跟在他身后走。
雾还是浓,脚下的路看不太清,三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棉鞋磨破了两个洞的鞋头露在外面,被晨露打湿了,走一步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回到营地的时候,火堆里的柴已经烧成了灰烬,只剩一些暗红色的炭块还在微微泛着光。
杨振庄站在营地中央,身上披着那件半旧的中山装,袖口挽到小臂。
他看见王建国扛着麻袋走进来,身后跟着缩着脖子的三哥,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站着,看着。
王建国把麻袋搁在青石板上:“振庄哥,三哥背着这个往山下走,我在半道上截住的。”
杨振庄走过去,打开麻袋口,往里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他转过身,看着三哥:“三哥,这药材哪儿采的?”
三哥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就……营地东边那片坡上。”
“采了多少?”
“十几棵党参,五六棵黄芪,还有几根天麻。”三哥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根线越拉越细,快要断了。
“采了往哪儿送?”
三哥不说话了。
杨振庄等着,等着他开口,等了很久,雾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把他们的脸一会儿遮住一会儿露出来。
终于,三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两张十元的“大团结”,攥在手里,已经被汗浸得有些潮湿了,边角卷了起来。
“山脚下有个药贩子,搭了个帐篷收药材。”三哥把钞票递出来,“我拿了药材去换,换了两张大团结。”
杨振庄接过那两张钞票,看了一眼。
十元一张,崭新的,折痕压得整整齐齐,是刚印出来不久的新钞。
他捏着那两张纸币,在手指间搓了搓,纸币发出轻微的唰唰声,被雾里的湿气浸润得有些发软。
“卖了多少钱?”
“二十块。”
“二十块就把这袋子药材卖了?”杨振庄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楔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三哥,你知道这袋子药材拿回屯子里能卖多少钱?
党参、黄芪、天麻,光那几根天麻就值十几块。
你二十块就出手了?”
三哥的脸涨红了:“我……我不知道行情,他说给二十,我就……”
“你就卖了。”杨振庄把那两张钞票叠好,放进自己的衣兜里,“药贩子是谁?
长啥样?”
“没看清,帐篷搭在山脚那棵大松树底下,里头有个人,戴个蓝帽子。”
杨振庄看了赵老蔫一眼。
赵老蔫把猎枪装好了,在手里掂了掂:“那地方我去过,以前就有人在那儿收过货。
价钱压得低,专坑不懂行的。”
杨振庄把麻袋从青石板上拎起来,搁在窝棚门口,然后走到三哥面前:“三哥,猎队的规矩我说过,进山的药材统一登记统一出售,谁也不许私藏私卖。
你记不记得?”
三哥的嘴唇动了动:“我记得。”
“记得你还干?”
三哥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菜秧子。
他的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鞋头那两个破洞露出的脚趾头被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他吭哧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我就是……想自己弄点钱,不给家里添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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