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拙收回目光,直视着陆远。
「师兄,这不是残忍。」
「这是规矩。」
「天地有其运转的至理,神明,亦在其中。」
「能回应万民祈愿者,方能香火不绝,不能回应者,自当尘归尘,土归土,归於寂灭。」
「就像田里的庄稼,能结出饱满谷穗的,农人视若珍宝,结不出谷穗的,便只能化作春泥。」
「这,便是「神道设教」的根本。」
他语气稍缓,但话里的分量却更重了。
「师兄心善,贫道明白。」
「可这世上,需要救的「神」,太多了。」
「今日救下这七个,明日若有七十个、七百个寻上门来呢?」
「到那时,师兄是救,还是不救?」
「救,真龙观的香火再鼎盛,也填不满这个无底之洞。」
「不救,那今日这番善举,又算什麽?」
说完,周守拙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陆远,等待他的回答。
山风吹过,卷起他浆洗得发白的道袍,月光下,更显清冷。
陆远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周守拙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道理上。
这些道理,他自己也想过。
香火,本质上就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你求,我应。
应了,香火延续。
不应,人走茶凉。
天经地义。
可陆远抬起眼,再次望向山下那几团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光雾。
他转回头,目光坦然而清澈,迎上周守拙的视线。
「周道长,这事儿,你说的不对。」
周守拙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有些错愕:「哪里不对?」
陆远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我都懂。」
「香火断了,神就该消亡,这是规矩,没错。」
陆远话锋一转。
「可咱们要做的,不就是给它们立个神龛的事儿吗?」
「不占真龙观的大殿,不分主炉的香火,就在山道旁,寻个背风的角落,给它们一个容身之所。」
「这能费多大的事?」
「如今真龙观香火鼎盛,每日往来的香客络绎不绝。
「山道旁多几个不起眼的小神龛,碍着谁了?」
「有那心善的香客,愿意随手给它们上一炷香,那是香客自己的功德。」
「就算一炷香都没有,让它们在那儿继续等着,对我们又有什麽损失?」
「这麽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为什麽不能做?」
周守拙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想开口反驳。
陆远却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就这麽点儿小事罢了,何必动不动就搬出天道无情」这种大道理来压人呢。」
「至於你担心的,今天来七个,明天来七百个,那更是杞人忧天。」
他指了指山下那几团微光。
「这世上像它们这样的野神,能凭着最後一口气,撑到咱们真龙观山门前的,你以为会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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