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雨声,是从半山扶梯的缝隙里渗进来的。
这是一条修筑在港城半山腰上的漫长扶梯,两侧是初春时节疯长的植被,嫩绿的枝叶在雨水的冲刷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翡翠色,它们肆无忌惮地挤压着扶梯两侧的玻璃挡板,将这条蜿蜒通向山顶轻轨站的山道长廊,包裹在一片湿润的绿意之中。
温凉正沿着扶梯旁的石阶,拾级而下。
她走得有些急,运动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孤单的声响。
这一段路没有遮雨棚,雨势渐大,密集的雨点砸在脸上,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
姑娘停下脚步,从包里抽出一把透明的直柄雨伞。
「嘭」的一声轻响。
透明的伞面瞬间在她头顶张开,形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在那一瞬间,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伞沿形成了一道流动的水帘,加上折射出的光晕,恰好遮住了她左侧上行扶梯的视线。
也就是在这一秒。
在仅隔着一道玻璃挡板的自动扶梯上,一个灰色的身影,正背对着她,随着机械履带匀速向上,整个人像是一块沉默的礁石,逆着温凉下山的方向,缓缓被推向山顶的轻轨站。
两人一上一下,隔着那层薄薄的雨幕与伞沿,无声地擦肩而过。
温凉迈出两步,手中的雨伞微微倾斜,视线随着伞沿的抬起,不经意地扫向了左侧。
那个灰色的背影,刚好进入了她的余光。
那一瞬间,那个略显单薄的肩背线条,还有背上背着的吉他,就像一块石子投进她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眸中。
温凉的脚步豁然停住,原地呆愣了一秒,随後猛地转身,伞沿甩出一圈飞溅的水珠。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生怕那个背影如惊弓之鸟,只要一有声响,就会飞走……
扶梯上的人没有回头,不断上行的履带推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转过一个被茂密榕树遮蔽的弯角,彻底消失在通往山顶站台的入口深处。
满山的新叶在雨中摇曳,发出一阵阵嘲弄般的沙沙声。
但在温凉的耳边,回荡着的只有她那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
……
几分钟後。
温凉气喘吁吁地通过闸机,她甚至是一路小跑到露天站台的,而站台上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头顶的电子显示屏闪烁着红色的字样,提示着下一班列车即将进站,仿佛方才那极为意外的一瞥,终究也只是个错觉……
山顶站台的空气很冷,温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试图从那件单薄的风衣里汲取一点并不存在的温度。
「列车即将进站,请乘客注意安全。」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隆隆,轻轨平稳驶来,劈开了站台死寂的空气。
车门打开,温凉犹豫了一会,最後一次左右张望之後,在关门之际,走进了一节车厢。
车厢里同样空荡荡的,最後,姑娘有些脱力地走到一处位置坐下。
是错觉吗?
还是没追上?
她有些颓然地将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那种巨大的失落感,随着身上湿冷衣物黏腻的触感,一点点渗透进骨子里。
车门缓缓关闭,隔绝了站台上的风,车厢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声响。
列车启动了,带来的惯性将她的身子压在座椅上,车窗外的站台灯光瞬间後退,窗外的景色从山顶的开阔光亮又一路滑下,一头扎进了深邃的地底隧道。
原本透明的车窗玻璃,在隧道黑暗背景的衬托下,瞬间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
温凉有些呆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发梢滴着水,眼神彷徨得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她就这麽看着。
直到,在那晃动的倒影深处,在她斜对面的那排空座位上,慢慢浮现出了另一个轮廓。
温凉的呼吸猛地一滞。
车窗里,在她的斜对面,出现了一个从另一节车厢,缓缓走来的另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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