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在老槐树底下又坐了一夜。
从六品到五品的壁障裂开之后,他没有急着跨过去,只是坐着,守着那团收拢的共火,让它自己在灵体深处走完最后一段路。
旧伤印记在疤痕深处轻轻呼吸,新壳裂开的地方涌出极淡的月白色光晕——和阿苓在窑口烧出的新火同一种颜色。
他把手按在胸口,心灯在掌心下平稳地跳动。
守了一百年灯,今夜是灯在守他。
天亮时他站起来,青布鞋踩着老槐树凸起的根须,走到正殿门口。
灯火窜高了一截,赤金色的光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月白——那是印记归位之后,共火自己长出来的新颜色。
他把神域铺开——不是往外铺,是往深处铺。
神域顺着老槐树的根须往下沉,沉到太古灵脉深处,和火正当年替他接上的那道琥珀色地气轻轻碰了一下。
地气没有排斥他,只是温温地接纳了,像灯火接纳了归来的印记。
“贫道守了一百年灯,以前铺神域是往外铺——河村、炭窑口、野猪岭、落霞溪、官道驿站、府城城隍庙。
今夜才知道,神域也可以往深处铺。
山底下的灵脉是落霞山的根,灯火照着地面,根在底下。”
火正从黑松林里走进来,火尖枪顿在石板地上。
枪尖上的琥珀色火焰收敛成拳头大,在李长安对面盘膝坐下。
“五品和从六品的区别不在神域大小——在灵脉。
从六品能铺到山外,五品能沉到山底。
太古灵脉是落霞山的脊梁,你的灯火照着地面,灵脉在底下撑着。
从六品是守地,五品是守根。”
李长安把共火分出一缕,顺着神域沉入地底。
灵脉里有一处极细的裂缝——那是当年噬灵换心时旧伤留下的旧痕,火正的琥珀色地气替它撑了这么久,今夜他的共火替它补上了最后一道印。
他把神域收回来,感知到整个落霞山的地气正在缓缓流动,从山脊到山脚,从炭窑口到落霞溪,每一寸地脉都被共火温温地裹住。
守了一百年灯,以前只守着地面,今夜终于守住了根。
阿苓从炭窑口跑回来,赤着脚,脸上沾着炭灰。
她蹲在老槐树底下,把焦枝放在李长安膝盖上,焦枝内芯的琥珀色温温地亮着。
“李老爷,你守了一百年灯,今夜把根守住了。
以前你替我爹点窑时把愿力推进石头里,我爹封在窑底的执念只认女儿的手。
今夜你的神域沉到灵脉深处——你认了山底的根,山底的根也认了你。
你的手按在灵脉上,灵脉便不再裂了。
以前你守的是地面的灯火,今夜根在底下。
往后灯火照着地面,根在底下撑着——从六品守地,五品守根。”
老妪从正殿门槛上站起来,手里搓着麻绳。
她把麻绳上新打的一个结系在灯盏边缘,很小,很紧。
“这个结替归位。
李老爷守了一百年灯,今夜神域沉到了山底。
老婆子替你记住——守地的人终于守住了根。
炉子还在,心意还在。”
李长安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神域在灵脉深处缓缓流转,他能感知到山底下每一道地气的走向——河村那间石屋灶台下,孙不愈的药碾还压着催香鼎旧香灰,灵脉从药碾底下流过,把最后几粒残秽缓缓洗去。
炭窑口那棵苦杏树的根正在往下扎,新根触到了灵脉,树梢在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满树青杏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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