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病愈后第二十日,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便推门出来。
檐下那盏灯还亮着,火苗极低极稳。
他蹲下来看了看灯盏,油添得不多不少,灯芯拨得不长不短。
他伸手碰了碰灯盏边缘,微温。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合灯畦边。
那三株合灯已长到齐腰高,叶色青中带灰,叶背脉络五样各半。
旁边自己落的籽出了二十几粒新芽,密密麻麻挤在畦里,叶与叶挨在一处,根与根缠在一处。
他蹲下看了一阵,把几粒挤得太密的芽极轻极慢地分开了些。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回前院,在门槛上坐着。
阿宁从灶房出来,见他坐在门槛上,便说:“今日怎么起这么早?”守灯人说:“睡不着。
出来看看。”阿宁端了粥出来,两人坐着吃。
吃过粥,守灯人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擦灯盏,也没有去添油拨芯。
他坐在门槛上,看阿宁做。
阿宁走到檐下,先把灯盏端起来看了看,擦净盏底,添油,拨芯,点着。
火苗一窜,又稳稳坐住。
她做完这些,回身见守灯人正看着她,便说:“你看什么?”守灯人说:“看你点灯。”阿宁说:“天天看,还没看够?”守灯人说:“看不够。
从前是我点,你看。
如今是你点,我看。
换了位子,灯还是那盏灯。”阿宁笑了笑,去灶房收拾。
铁生从柴房出来,见守灯人坐在门槛上,便说:“今日不点灯了?”守灯人说:“阿宁点了。”铁生说:“那你做什么?”守灯人说:“我看。”铁生说:“看什么?”守灯人说:“看灯,看草,看人。”铁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不再问,扛着锄头往后院去了。
岑墨挑着空扁担从外面回来,见守灯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便说:“今日不走了?”守灯人说:“不走了。
走不动了。”岑墨把扁担靠墙放好,也在门槛上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看院里的南草在风里轻轻晃,看檐下的灯在日光里极淡极静地亮着。
岑墨说:“我从前挑担子,一天不走便浑身不自在。
后来脚伤了,歇了半月,才明白不走也是走路。
坐着看别人走,也是一种走法。”守灯人说:“对。
从前我守灯,以为非我不可。
病了一场,才知道灯自己会亮。
我守了这些年,如今灯守我。”岑墨说:“它怎么守你?”守灯人低头看脚底,说:“它把路守住了。
路还在,我坐在门槛上,脚底板还是温的。
十几条线从十几个方向伸过来,在我脚心汇作一处。
我不走,可路在走。
草在走,籽在走,光在走。
我在门槛上坐着,什么都到了。”
午后,守灯人没有回屋歇。
他搬了矮凳坐在传碑前。
那株老枝在夏日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色深青,叶背脉络极清极密。
他伸手碰了碰叶面,又把手掌贴在碑面上。
碑心深处那道极细极微的暖意还在,极缓极慢地流转着,和他第一次把手掌贴上去感知到的温度几乎一样,只是更沉,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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