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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楠讨厌地铁。

这种讨厌里又掺杂着一种病态的依赖，就像对苦咖啡上瘾的人。

明明每次吞咽都伴随着不适，却一天也离不开。

高峰的七点四十分，他被人流裹挟着挤进四号线车厢。

汗水、廉价香水、韭菜包子和金属摩擦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大都市的独特气味。

郑楠缩了缩肩膀，尽可能减少自己占据的空间。

这是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五年学会的本能。

手机屏幕上是未读的二十三封工作邮件。

但他只是机械地滑动着，视线无法聚焦。

昨晚又失眠了，凌晨三点还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纹。

医生开的安眠药放在床头柜里，已经积了灰。

他害怕那种失去意识的感觉。

列车启动时的惯性让所有人像麦穗一样摇晃。

郑楠抓住头顶的扶手，手背因为用力而泛白。

三站后，车厢已经塞得像沙丁鱼罐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挤到他身边，手里拎着一个旧式的皮革公文包，上面有磨损的“魔都”二字拼音。

老人大概七十多岁，穿着熨烫平整但领口已经磨出毛边的白衬衫，每一个扣子都仔细扣好。

郑楠下意识地往里让了让，虽然实际上根本没有空间可让。

“谢谢啊，小同志。”

老人用带着吴语口音的普通话说，朝他微微点头。

“没事。”

郑楠简短地回答，视线移回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墙壁上的广告灯箱。

他注意到老人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帕金森那种有节奏的震颤，而是一种压抑的、间歇性的颤抖。

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抓着公文包提手，指节发白。

又过了两站，列车驶过一段弯道，离心力让所有人都向一侧倾斜。

老人脚下一个趔趄，公文包脱手飞出。

几乎是本能反应，郑楠伸手去接——

他的右手抓住了皮包提手。

左手扶住了老人的手臂。

在那个瞬间，世界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转换。

前一秒还是拥挤嘈杂的地铁车厢，下一秒——

雨。

冰冷的、连绵的雨，打在脸上有真实的触感。

郑楠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两旁是民国时期的建筑，灰砖墙上贴着已经泛黄的宣传画。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雨水和某种香料混合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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