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芷兰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这是法国鹅肝,空运来的。”
陆天用餐巾擦了擦手指,语气和刚才点评赵承明那套商业手段时一样平缓,
“但这碟其实是匈牙利鹅肝。
法国鹅肝用的是朗德鹅,匈牙利用的是巴巴里鹅,两个品种的脂肪分布完全不一样。
法国鹅肝切开之后切面是象牙白带点浅粉,油脂纹路细得跟发丝一样,拿叉背压下去会有一个浅浅的凹痕但不会裂。
你这碟切面发黄,压一下边缘就散开了——这是匈牙利鹅肝用玉米饲料催肥之后油脂不均匀的表现。”
他把叉子翻过来,用叉尖轻轻挑起鹅肝的边缘,让灯光透过那块鹅肝的切面,动作随意得像在厨房里给学徒做示范:
“法国手工鹅肝的血管处理是拿刀尖顺着门静脉一根一根剔,剔完之后肝体表面光滑完整。
机器挤压法处理血管会在肝体上留下细密的气孔,你这块上面至少有六七个。
另外空运法国鹅肝必须在零下四度的恒温柜里保存,温差超过两度就会在表面形成冷凝水,你这块表面已经有点发黏了——”
“如果真是空运的,到现在至少已经暴露在室温下好几个小时了。
所以我保守估计,这碟的成本大概在三十块左右。
会所翻十倍,算你三百。
三百块一碟的匈牙利鹅肝——”
他放下叉子,抬头看着赵芷兰,嘴角终于弯起了一个弧度,那笑意很淡,但足以让赵芷兰胸口猛地一闷。
“赵小姐,你说这是地道的法国空运。
说实话,这鹅肝,飞没飞出过匈牙利都是个问题。”
乔若溪率先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响亮,完全不加掩饰。
她趴在萧晴肩上笑得浑身发颤,指着赵芷兰那张已经白得跟纸一样的脸,一边笑一边喘气:
“赵芷兰你行不行啊,拿一碟三百块的匈牙利饲料鹅肝当宝贝炫耀,被人家从头拆解到尾连产地说错都给你纠正了——你刚才不是说天哥没吃过吗?
我看不是他没吃过,是你吃了这么多年都没吃明白!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萧晴没有笑出声,但嘴角那道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看着陆天把叉子放回碟子旁边,想起那个在缅北丛林里杀穿三百追兵的男人,想起那个被龙牙用尽酷刑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比赵芷兰更专业的语气点评鹅肝的产地、品种和储存方式。
她忽然觉得赵芷兰今晚犯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她以为能用品味和出身来羞辱陆天,殊不知面前这个人走过的路、见过的东西、经历过的人生,远比这间屋子里任何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子弟都要丰富和厚重。
赵芷兰站在原地,端着那半杯红酒,手指抖得连杯沿都磕在牙齿上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她想反击,想用一句漂亮话把场面圆回来,但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小到大背过无数社交辞令,学过怎么在晚宴上优雅得体地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但没有一句能应对现在这种局面——她拿来羞辱对方的东西,被对方用一种比教科书还专业的方式拆解了个干干净净。
她感觉周围的目光像几十根针一样扎在她背上,每一根都在说着同一句话:你这回丢人丢大了。
就在这时,一阵优美的钢琴声从大厅角落传来。
那旋律温柔而深情,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所有人的耳膜。
赵承明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那架斯坦威三角钢琴前。
他的脊背挺直,肩膀微微下沉,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轻盈跳跃,姿态优雅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致爱丽丝》的旋律如月光般流淌开来,每一个音符都圆润饱满,触键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轻柔处如柳絮拂过水面,饱满处如潮水拍打礁石。
大厅里的交谈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赵芷兰回过头看着钢琴前的赵承明,脸上又重新浮起血色。
她刚才在陆天面前节节败退,但赵承明替她稳住了场面。
她转过身看着陆天,声音不大但咬字极重,像是要把刚才丢掉的面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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