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到95,整整五年时间,东南亚四国的出口年均增速全部超过了百分之十五。”
对面这个年轻人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情人耳边低语,却字字如刀,
“曼谷的街头到处是塔吊,吉隆坡在建世界第一高楼,雅加达的证券交易所里连卖香蕉的小贩都在谈论市盈率……他们成了全球经济增长最快的奇迹区域,所有华尔街的投行都在给他们唱赞歌。”
听到这里,索罗斯那双浑浊的老眼有点凝滞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年轻的副局长在看到那份报告时,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惊讶了。
因为在这只猎物被量子基金的猎犬嗅到血腥味之前,这位坐在兰利办公室里的年轻人,早就已经提着解剖刀,在黑暗中把这头猎物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块骨骼,每一处致命的病变,全都完完整整地剖析过了一遍!
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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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无所知!
索罗斯再也不敢维持那种半倚在沙发扶手上的松弛姿态。
这位在华尔街呼风唤雨的老狐狸将双手收回膝盖之上,双脚并拢,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个在大学导师面前等待毕业答辩的学徒,正襟危坐!
……
陆深抬起右手用手指轻轻捋了捋额前垂下的一缕黑发。
他的声音渐渐冷淡了下来,
“繁荣永远是危机最好的遮羞布。
当所有人都在为百分之十五的增速狂欢的时候,制度错配的剧毒,已经在他们的血管里积累到了临界点。”
“一方面,这几个国家的政府贪恋固定汇率带来的贸易稳定,死死咬住美元不放;
而另一方面,在华盛顿共识和你们华尔街那帮说客的联合忽悠下,他们从九十年代初开始竟然蠢到逐步放开了资本账户,全面取消了短期跨境资本流动的管制,敞开大门,允许国际游资毫无阻碍地自由进出他们境内的股票、债券与外汇市场。”
说到这里,陆深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往下说,而是微微偏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锁住了索罗斯的双眸,
“乔治,你告诉我,这种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政策组合,最终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子?”
书房里瞬间只有红铜炭炉里的沸水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顶得壶盖发出细碎的脆响。
索罗斯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个问题并不算深奥,但在陆副局长那种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注视下,索罗斯发现自己脑海里那些原本引以为傲的金融术语、对冲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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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在这一刻变得杂乱无章,像是一团被猫抓乱了的毛线球。
他不敢轻易开口。
他知道,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任何敷衍的套话或者不够精准的概括,都会直接拉低自己在这张牌桌上的筹码权重。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陆深没有催促的意思。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随后拿起镀金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火苗映亮了他微垂的眼睫,吸了一口,仰起头,任由青白色的烟雾从唇齿间缓缓溢出,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冷酷的丝线。
直到那支烟烧去了四分之一,索罗斯才终于像是从水底浮出水面一般,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蒙代尔-弗莱明模型……也就是克鲁格曼总结的‘不可能三角’。”
索罗斯死死盯着跳动的炉火,坚定地回答道,
“固定汇率、资本自由流动与独立货币政策,三者不可兼得。”
“啪。”
陆深轻轻弹了弹指间的烟灰,脸上重新绽放出那种让人如沐春风却又心底发寒的灿烂笑容,
“聪明!
不愧是击穿了英格兰银行的乔治·索罗斯,你果然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面对这句毫不吝啬的赞美,索罗斯的脸上却挤不出哪怕半点笑容。
他的嘴角甚至有些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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