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很小，长不过三四步，宽也只有两三步，四面没有窗户，墙壁上贴着深灰色的隔音布，布面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顶上挂着一盏低瓦数的灯泡，光线被一个铁皮灯罩压着向下照，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其他地方都沉在暗处。

靠墙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上放着一个墨水瓶和几支削好的铅笔。

桌子下面有一个铁皮箱子，箱子盖着，但没有锁。

另一面墙前放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柜子上挂着铜锁，锁孔被磨得发亮。

墙角立着一个衣帽架，架子上挂着一件旧大衣和一顶礼帽。

空气里有一股纸墨和防潮石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干的，有点呛鼻子。

王汉彰进了密室之后，身后的暗门自动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把外面所有的声音都隔断了。

陈恭澍反手带上门，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汉彰，上次你执行刺杀王克敏的任务，我已经原原本本，如实向戴局长汇报了。”

王汉彰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他没接话。

这事过去两个多月了。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一次一锤子买卖，成不成的，过去了就翻篇。

没想到还捅到戴笠那儿去了。

“戴局长又把这事，直接报给了委员长。”

王汉彰心里‘咯噔’一下。

委员长？

他一个混江湖的帮会头子，刺杀个汉奸，还能传到蒋委员长耳朵里？

这事闹得，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委员长对你的行为，大嘉赞赏。” 陈恭澍语速不快，“虽说刺杀没成，可王克敏遇刺这件事，极大的震慑了平津一带的汉奸。”

他顿了顿，看着王汉彰：“伪临时政府的议政委员长董康，已经暗地里派人联系国府，偷偷递了不少情报。

北平财政局的尤副局长，更是带着全家连夜跑了，投奔大后方去了。”

王汉彰心里动了动。

他当初接这活，一半是江湖意气，一半是想要替南京的三十万冤魂做点什么。

他从没想过什么震慑群奸，更没想过能撬动伪政府的人。

原来一枪打出去，后面还有这么多连锁反应。

陈恭澍说完，转过身去。

他伸手打开铁皮文件柜上的铜锁。

“咔哒” 一声，在安静的暗室里格外刺耳。

他转过身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份文件。

王汉彰的目光，落在了他手里的文件上。

硬皮封面，白底。

最上方印着蓝色的青天白日徽。

徽章下面，三个端端正正的楷体大字 —— 委任状。

王汉彰看到那个封面的时候，心跳了一下。

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到陈恭澍脸上。

陈恭澍的表情很郑重，嘴角那丝平时挂着的浅笑已经完全收起来了。

他把文件翻开，对着王汉彰沉声念道：奉军统局戴局长令：

王汉彰，久历敌后，勇毅沉谋。

先后参与诛除巨奸张敬尧于北平，复谋击伪临时政府首脑王克敏，一击震慑华北群奸，令敌伪闻之戒惧。

该员扎根津沽多年，熟稔平津租界、敌伪军政、帮会各方脉络，人脉深厚，洞悉华北敌情，屡送关键情报，锄奸建功，忠勇可嘉。

兹委任军事调查统计局天津国际情报组组长，授陆军上校职务军衔。

王汉彰听到“上校”两个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他在青帮里是“通”字辈，这个辈分在江湖上很高，可在江湖之外没有人认。

而“上校”这两个字，是国军正式编制里的东西，走到哪里都拿得出手。

陈恭澍没给他琢磨的时间，继续往下念。

该员全权统辖天津国际情报组，掌管津门对外情报网络，侦查华北日军兵力调动、军备补给、敌伪政府机要；相机制裁附逆汉奸，策反动摇伪官吏；节制本组所有外勤、交通员、潜伏情报员、租界联络站点人员，统筹经费调度、人员任免、据点安全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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