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是老周去年秋天用苹果树修剪下来的粗枝榨的油浸透的,本来是用来盖苹果园过冬的,剩了一小卷放在厨房里备着。
她找出油布,又找出几根麻绳,往荠菜地跑。
壳跟在她后面。
荠菜地里的荠菜在夏至前就收了最后一茬春荠菜,但地里还留着根——苏颜说荠菜根不能拔,留着秋天会自己再发新芽。
夏荠菜的种子也已经撒下去了,刚冒出极小的两片子叶,嫩得几乎透明。
苏颜把油布展开,四角用石头压住。
石头是缺压凹痕时用过的那种——扁平、边缘光滑、不会压坏油布。
壳帮她压住最后一个角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雨滴砸在油布上,发出极沉闷的一声。
不是平时小雨那种“嗒”的轻响——是“嘭”,像有人用手指关节用力敲了一下蒙着厚布的鼓面。
苏颜抬头看天。
天空从淡蓝变成灰白只用了不到半刻钟。
积雨云的底部压得极低,几乎擦着歪脖子树的树冠顶。
云层深处有极暗的蓝紫色光在隐隐滚动——不是闪电,是还没成形的雷电在云层里酝酿。
空气里的湿度急剧上升,壳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变潮,布偶嫩芽在膝盖高的位置不安地晃了晃——他很久没见过布偶嫩芽自己晃了,平时只有在他跑步的时候才会被风带着晃。
现在没有风,空气是静止的,但布偶嫩芽在自己晃。
不是被吹的,是空气里的水汽太重,嫩芽的叶片吸水之后变重了,重心偏了。
第二滴雨落下来。
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
然后雨幕像一整块布一样从旧河床方向铺天盖地罩下来。
不是“下”雨——是“倒”雨。
雨水不是一滴一滴落下来的,是连成一片一片的水幕,被山风裹着从旧河床入口灌进来,横扫整个山顶。
歪脖子树的树冠在雨幕里剧烈摇摆,树叶被雨水打得哗哗作响。
石磨盘上的拼好的圆一瞬间被雨水淹没——三十五片碎片在磨盘表面同时震了一下,然后全部被水膜覆盖。
碎片底部的双星光点在水膜下变得模糊,像是被浇灭之前最后闪了一下。
壳站在荠菜地旁边,雨水从头顶浇下来,不到三息就把他全身淋透了。
布偶嫩芽在暴雨里反而停止了晃动——因为雨水太重了,嫩芽被压弯了腰,叶片贴在了壳的小腿上。
壳低头看了看嫩芽,又抬头看了看歪脖子树。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他眨了眨眼,没擦。
然后他开始跑。
不是往屋里跑。
是往旧河床入口跑。
因为缺还在旧河床入口的石台上压凹痕——今天早上缺说要在日出前压完夏至后第四天的晨间凹痕,记录壳昨天跑的五个来回。
壳跑到一半的时候想起来,缺不怕雨。
缺是从旧河床深处出来的,他的身体本来就是河床石质,雨水淋不坏他。
但凹痕怕雨。
缺压的凹痕——尤其是今天早上新压的、还没被太阳晒过硬化的凹痕——会被暴雨冲平。
壳加快速度。
他跑过石磨盘的时候踩到一片积水,脚底滑了一下,身体往左侧歪过去。
他本能地用左手撑了一下地面——这是末教他的倒地保护动作,手掌先着地,分散冲击力。
手掌在湿泥地上滑出一道长长的印子,从石磨盘边缘一直延伸到荠菜地油布旁边。
他没有摔。
他用手掌撑住了。
第四十七跤。
不是摔,是“差点摔但用手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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