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地舔了一口凤凰的翅膀尖。
滚烫的糖稀早已冷却凝固,入口是极致的脆,牙齿轻轻一磕便碎裂开来,随即是纯粹到极致的蔗糖甜味在舌尖爆炸般蔓延开来,带着一丝焦糖特有的、令人愉悦的微苦回甘。
那是一种原始而强大的幸福感,瞬间冲刷掉脚底的疲惫。
她满足地眯起眼,像一只晒到太阳的猫。
“嗯——就是这个味儿!
童年的味道一点没变!”她对着镜头,声音都带着甜味。
老师傅看着她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他一边用一块干净的湿布擦拭着桌面残留的糖屑,一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和,带着岁月沉淀的安宁:“甜吧?
再甜的东西,做久了,也会口干舌燥哩。” 他指了指小方桌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老式的、掉漆的军绿色搪瓷缸,缸子旁边,是一个保温壶。
壶身印着褪色的红双喜字,看着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很亮。
“看到没?”老师傅拿起那个保温壶,布满老茧的手指摩挲着壶盖,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
“这个壶,跟着我快三十年喽。
我家老婆子,她晓得我熬糖熬得嘴巴干、喉咙冒火。
不管天冷天热,只要我出摊,她必定在家早早熬好酸梅汤,用这个壶给我灌得满满的。”他拧开壶盖,一股带着烟熏味的、极其醇厚浓郁的酸梅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草药香和冰糖的清甜,立刻弥漫开来,比刚才的糖香更复杂、更熨帖人心,仿佛能瞬间抚平所有燥热。
老师傅倒了一小杯出来。
深红近褐的汤汁,浓稠挂壁,里面沉着饱满的乌梅、几片陈皮、一点甘草,还有几粒去核的山楂,一看就是真材实料、慢火细熬出来的。
他递给林薇:“姑娘,尝尝?
解腻又生津。”
林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放下糖凤凰,双手接过那杯温热的酸梅汤。
指尖传来暖意。
她凑近杯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复杂而诱人的香气直冲肺腑。
小心翼翼地啜饮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瞬间,强烈的、立体的酸味占据了主导,那是乌梅和陈皮带来的、极具穿透力的天然果酸,酸得人腮帮子一紧,口水疯狂分泌。
紧接着,山楂的果香、甘草的回甘、冰糖恰到好处的甜意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完美地中和了那股霸道的酸,最终在喉咙里留下无比清爽、生津止渴的余韵,仿佛干涸的土地被清泉浸润。
刚才糖凤凰带来的甜腻感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通体舒泰的清凉感。
“太好喝了!”林薇眼睛亮晶晶的,由衷地赞叹,“比我在任何店里喝过的都好!
有家的味道!”
老师傅脸上的笑容更加舒展了,带着一种被认同的满足和幸福。
他拿起自己那柄长勺,勺柄靠近手握的地方,仔细地缠绕着一圈圈厚厚的、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布条,针脚细密而结实,一看就是用了心的手艺。
“这个布套子,也是她缠的。”老师傅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厚厚的布套,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天天熬糖,这勺子柄烫手得很,握久了,手心都烫起泡。
她看到了,心疼,就找了她一件穿不下的旧褂子,剪了布,一层层给我缠上去,缝得牢牢的。”他握起缠着布套的勺柄,做了个熬糖的动作,“嘿,这下好了,握着舒服,一点都不烫手了。
用了十几年,都磨亮了,还是这么得劲。”
他放下勺子,目光望向巷口的方向,眼神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我老伴儿啊,年轻时候手可巧了,缝缝补补,做饭熬汤,都是一把好手。
现在嘛,腿脚不太利索了,走不了远路,出不了摊喽。
她就守在家里,给我熬这一壶酸梅汤,给我缝这些用得着的小东西。”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却蕴含着海洋般的深情,“日子嘛,就是这样。
她晓得我熬糖辛苦,我晓得她在家等我。
她熬的汤,我喝着心里甜;我做的糖画,她看着心里甜。
两个人,你想着我,我想着你,这日子啊,再平常,也有滋有味,也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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