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尚书这趟出使,人手可带足了?
颉利此人,疑心极重,你在他眼皮底下,稍有差池便可能前功尽弃。”
唐俭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这句话的意思,他当然听得懂。
李靖不是在关心他人手够不够,而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他唐俭会老老实实地待在颉利牙帐,当好那颗用来麻痹突厥的弃子。
“大总管放心。”唐俭的语气比方才硬了几分,“老夫此来,便是要在颉利营中演足这出戏。
只是有一事,老夫想与大总管商议。”
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却将“商议”两个字咬得分外清晰。
李靖示意他坐下说。
唐俭坐直了身子,将自己在路上反复推敲过的打算和盘托出。
他想趁着这次出使的机会,凭自己的口才,说服颉利亲自入朝称臣。
不是被大军打得走投无路之后被迫投降,而是在还有兵马,还有选择的时候,主动前往长安,向天子俯首称臣。
若能如此,便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朝廷不必再费一兵一卒便可收全功。
李靖原本一直微微点着头,听到这里,手指忽然在案几上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一种极深的目光看着唐俭,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斟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峻。
“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唐俭深吸一口气,将这几日反复权衡的思路一条条摆出来。
颉利如今内外交困,他的亲信部落已经在定襄损失惨重,铁山诸部观望不前,突利可汗更是与他势同水火。
颉利此时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台阶,一个能够体面退场的台阶。
而他唐俭,把这台阶递上去,颉利没有不接的道理。
“只要颉利肯入朝,便是釜底抽薪。
突厥没了大汗,各部必然群龙无首。
到那时,朝廷不必再用兵,只需一纸诏书,便能将突厥各部收归麾下。”
李靖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沙盘前,背对着唐俭,沉默了很久。
烛火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那影子纹丝不动,像一座山压在舆图之上。
“唐尚书。
你是文臣,有些事,你不懂。”
李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帐中听得分外清晰,“突厥不是中原。
突厥人不认诏书,只认刀兵。
颉利今日答应你的事,明日便能反悔。
就算他当真入了长安,跪在陛下面前称臣,那又如何?”
“他底下那些俟斤、啜、达干,哪一个会真心归附?
铁山诸部还在观望,突利还等着趁乱收拢颉利的旧部。
只要颉利活着,只要突厥的骑兵还在阴山以北游荡,这个心腹之患就永远不会根除。”
他转过身,看着唐俭,那双深沉如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眼下是彻底覆灭颉利、瓦解突厥最好的时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唐俭站了起来,走到沙盘前,与李靖隔着一道矮案对峙。
他已经彻底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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