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已经骂骂咧咧地进了宫门,老太监扶着他,嘴里不停地说着“太上皇慢点,太上皇小心脚下”。
文安站在原地,不知该跟进去还是该退走。
正犹豫着,李渊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愣着干什么?
进来!”
文安只好迈步跟了进去。
大安宫比他想象的要朴素得多。
宫院不大,青砖铺地,几株柏树种在墙角,修剪得整整齐齐。
正殿的门敞开着,能看见里头几张简单的桌椅,一只小案,案上搁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野花。
不像天子居所,倒像某个退了休的老官员的宅院。
李渊被老太监扶到正殿的胡床上坐下,那只崴了的脚搁在一张矮凳上。
老太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替他脱了靴子,露出红肿的脚踝,眉头拧得跟麻花一样,转头就要喊人去请太医。
李渊摆了摆手:“不用请太医。
拿点药酒来揉揉就是了。”
老太监还想说什么,见李渊瞪了他一眼,连忙住嘴,转身去取了药酒来,蹲在地上,倒了些药酒在手心,搓热了,轻轻揉着李渊的脚踝。
李渊嘶了一声,却没有骂人,只是靠在胡床的靠背上,闭着眼,像是忍着疼,又像在养神。
文安站在正殿门口,进退不得。
他想开口告退,可李渊正闭着眼,像是没注意到他还站着。
他想悄悄退出去,可那个老太监虽然正低头揉脚,他却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其实一直没离开过自己。
“文侯。”李渊忽然睁开眼,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送朕回来,朕总要谢谢你。
不然回头二郎知道了,又该说朕小气了。”
文安苦笑,连忙躬身道:“太上皇言重了。
举手之劳,不敢当谢字。
臣不过一介末吏,能护送太上皇回宫,已是臣莫大的福分。
臣不敢多留,这就告退——”
“告什么退。”李渊打断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随意,“你既然来了,就陪朕吃顿饭。
这点面子,你不会不给吧?”
文安张了张嘴,想推辞,可目光扫过那个老太监的脸,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老太监正抬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什么都看不清楚。
“臣,不敢推辞。”文安说。
李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老太监说:“胡德禄,你去传膳。
今日有贵客,别弄那些糊弄人的东西。”
胡德禄应了一声,站起身,对着文安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文安被他临走前那一眼扫过,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不过文安听到胡德禄的名字,下意识往他头上看去,还好是这个时代的发式,不是什么“时兴的发型”,不然文安就得同他对暗号了。
正殿里只剩下文安和李渊两人。
李渊靠在胡床上,那只脚搁在矮凳上,药酒的刺鼻气味还在空气中没有散尽。
他没有看文安,像是随口问道:“文侯,你在将作监当差多久了?”
文安想了想,道:“回太上皇,臣在将作监当差,已有三年多。”
李渊“嗯”了一声,又说:“三年多,就从一个主簿升到监丞,还封了侯。
不容易。”
文安道:“臣不过是侥幸,蒙陛下不弃。”
李渊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他睁开眼,看着文安,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侥幸?”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朕听说,北征的时候,你管伤兵营,救了不少人。
还活捉了颉利。
这些事,侥幸可做不来。”
文安低着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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