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他没有先提昨日的事。
“张县丞,”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昨日县廨这边,可有什么大事?”
张礼欠了欠身:“回明府,昨日各曹都是按部就班,并无大事。
司功报了几处坊墙修缮的请款,都是寻常的小修,估摸三五贯的事;司士那边在核工匠的名册;司法那边有两起斗殴的案子,都是酒后口角,按章程办就是。
就是几份寻常文书,下官已经批了,搁在明府案上。”
文安点点头,又问:“坊市可有异常?”
“没有。
昨日各坊都安稳,连寻常的偷盗都没报上来。”
文安转向崔敬瑭:“崔县丞,乡里那边呢?”
崔敬瑭道:“回明府,乡里秋收已近尾声,各乡都在晒场,无甚异常。
倒是有一件,城东两乡的里正递了话,说今年新粮比去年略好些,问县廨收税的事有没有章程。
下官回说,等户部的文牒下来再说。”
文安“嗯”了一声,又看向坐在末席的王永昌:“王主簿,司户那边,人口清查的统计做得如何了?
各坊的告示,贴出去了没有?”
王永昌欠身道:“回明府,告示昨日已经贴遍了城内五十四坊,城外各乡的,也托里正带回去了。”
“张贴的时候,各坊都围了不少百姓,有问何时轮到本坊的,有问清查了要不要多交税的,还有问外乡来投亲的算不算本坊人口的,白直们按告示上的话一一回答了。
统计的簿册,已经按坊分发了下去,各坊正这几日陆续交回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百姓问得多些,有些坊正心里没底,递了话上来,问这清查跟往年的编户是不是一码事。”
文安道:“你吩咐下去,是一码事,也不是一码事。
编户是例行,这回清查,是要把每一户都核清楚。
让他们照告示上的章程办,有拿不准的,报上来。”
王永昌应了一声。
文安这才看向马周三人:“三事曹,昨日进展如何?”
马周起身,拱手道:“回明府,昨日按章程,先走延寿坊和怀远坊。
两坊人口密,情况也杂,下官们想着先摸一遍底,把难啃的骨头啃下来,后面就好走。”
“延寿坊核查了七成,怀远坊核查了五成,新增的户数、迁走的户数,都记在簿册上了。
按明府的吩咐,昨日的簿册已经封存,下官们没有动过。”
文安点点头,没有评价,只是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堂里的气氛,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他放下茶碗,目光从马周三人身上移开,落在堂下那些小组长身上。
“昨日的事,你们想必都知道了。”
文安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本官昨日下值路过怀远坊,亲眼看见,底下的清查组,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指着门里,对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说,‘你这户在簿册上登记的只有三口人,你这屋里住着几个,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瞒报要罚’。”堂里更静了。
文安没有提高声音,语气平得听不出喜怒:“那户人家是什么情形,本官不知道。
本官只知道,清查人口的旨意,是陛下下的;不扰民三个字,是咱们自己定的章程。
章程定下来,是要照着做的,不是贴在墙上好看的。”
“本官在怀远坊站了那么一会儿,那妇人的腰一直弯着,头一直低着。
清查清查,查的是人丁,查的是户口,查到最后,要是把百姓查怕了,查得他们见着穿号衣的就躲,那这清查,就查反了。”
“朝廷要的是实数,不是要你们去吓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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