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把书抱在怀里,本来已经准备睡了。
明天还要早起看版样,后天还有新一期的《京都小报》要定稿。
可现在她一丝睡意也没有了,比喝了三盏浓茶还要清醒。
她赤着脚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叠裁好的宣纸,拿起笔,开始抄范本。
窗外三更的梆子已经敲过了,整条朱雀大街空无一人,只有她这间书房还亮着灯。
她抄得很慢,比抄金庸先生的连载慢得多,不是字多,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心里剜出来的。
抄到“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时,她想起陈香巧蹲在灶台边用炭条在墙上描字的背影。
那个女孩也是家里没有能顶门立户的兄长,可她不能替父从军,她只能替父嫁人。
她的“市鞍马”是坐在花轿里颠簸的山路,她的“替爷征”是在陌生男人的院子里生火做饭、生儿育女,直到把命也生没了。
抄到“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时,她想起徐千雁瞒着她爹收拾行囊、提了刀翻身上马就要跟着大军出城。
走到城门口被拦住了,拦她的不是她爹,是那些高门世家的规矩。
骠骑大将军的女儿,怎么能跟着一群大头兵出征,传出去像什么话?
!
她被客客气气地请回闺阁,门一关,外头大街上的马蹄声和号角声渐渐远去。
她坐在窗台上攥着那把窄身长刀,从日出坐到日落,一句话没说。
她后来跟身边仅有的一个陪嫁丫鬟说,总有一天她要让别人知道,她拿得动刀,也上得了战场。
可她等来的不是出征的号角,是琴棋书画的教习嬷嬷,是绣架上那把永远绣不完的歪歪扭扭的刀。
抄到“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时,她想起张倾词为了懿范学院东奔西走。
去各家书坊求印教材,书商嫌印量小不赚钱,她就自己抄。
去各村各户说服父母让女儿上学,被人泼了洗脚水站在村口不走,等人家消了气再进去说。
去顺天府衙门口跟官吏理论为什么女子学堂不能享受官学同等的待遇,被衙役挡在门外,她就站在日头底下等,等到堂官出来说了句“容本官考虑考虑”。
她也是一个人,备齐了所有能备的东西,然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沙里。
她的“骏马”是那间破旧的山间寺庙,她的“鞍鞯”是那些用碎布拼成的书包和学生们写废了的旧纸。
……
宋知有不知道抄了多久,直到她把笔搁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她的手指上沾了好几处墨渍,寝衣的袖口也蹭黑了,她浑然不觉。
她把抄好的范本按页数排好,拿镇纸压住边角,封皮上亲笔写了三个字——《花木兰》。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看着桌上那叠抄得密密麻麻的宣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大概是她来这个世界之后,花得最值的五两银子!
终于等到了天亮。
宋知有拿着她抄好的纸张,出了院子的大门。
等她来到知行书肆外,推开知行书肆大门的时候,丫丫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今天要上的新书。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一句“掌柜早”卡在嗓子眼里,差点把自己噎着。
因为她发现她家掌柜今天的模样实在说不上体面。
宋掌柜的头发只用一根旧筷子胡乱挽了个髻,好几缕碎发从髻边支棱出来,在晨风里一翘一翘的。
外衫的盘扣系错了位,领口一高一低,袖口上沾着好几处墨渍,最深的那处还没干透,蹭到了手背上。
最要命的是她眼睛下面那两团乌青,衬得整张脸比平时白了两个色号,活像刚从印坊的墨缸里捞出来又没洗干净。
可她怀里抱着一叠宣纸,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脚步轻快,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丫丫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小心翼翼地问:“掌柜,您昨晚是没睡还是跟人打了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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