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菀坐在偏院床沿,手里捏着半块玉佩。
天光从破窗纸的裂缝里斜切进来,照在她袖口磨出的毛边上。
她没动,等外面扫地声停了才起身,把玉佩塞回中衣贴身收好。
上午巳时三刻,前院来人传话,说小姐设宴请府中女眷吃茶。
送信丫鬟低着头站在门口,声音平直,像是背熟了词。
沈清菀应了一声,没问缘由,也没换衣裳,只将散下的几缕发丝挽到耳后,拿根木簪别住。
去正厅要穿三道门。
她走得很慢,留意脚底青砖的裂纹走向。
昨日赵福泼汤的地方已经干了,但石板颜色比旁处深一块。
她记下这个位置,又看见墙根有串湿脚印,鞋底纹路细密,是妇人常穿的软底缎鞋,往东侧廊去了。
正厅已坐了七八位女客,都是尚书府旧交家的夫人小姐。
沈明璃立在主位旁,穿一身桃红缠枝裙,发间戴金累丝蝴蝶钗,见她进来便笑着迎上两步:“姐姐可算到了,我们等你开席呢。”
她说“我们”时特意抬高声,满座目光都转了过来。
有人上下打量沈清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嘴角微动。
沈明璃牵她手往里让,指尖用力掐了一下她的虎口。
沈清菀不动声色抽回手,在末席坐下。
桌上点心果品摆得齐整,茶是新沏的碧螺春,香气扑鼻。
她端起杯抿了一口,水温刚好。
沈明璃坐回主位,捧着绣帕笑道:“昨夜听说姐姐爱喝野菜汤,今早我特命厨房熬了一盅山菌羹,就摆在姐姐面前那只青瓷碗里,您尝尝可合口味?”她说完环顾众人,“姐姐在乡下住了十六年,粗茶淡饭惯了,怕是不惯咱们府里的精细。”
几位夫人掩嘴轻笑。
有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年轻姑娘直接笑出了声。
沈清菀放下茶盏,看向那碗热腾腾的菌羹。
汤色浑黄,浮着几点油星,闻不出异味。
她抬眼盯着沈明璃:“妹妹有心了。
只是我记得《礼记》有言,‘幼者执床与坐,不问勿语’。
你虽居养女之位,却坐主座、掌筵席、代母待客——这不合规矩吧?”
厅内笑声戛然而止。
沈明璃脸上的笑僵了半瞬,随即柔声道:“姐姐说的是,是我一时疏忽。”说着就要起身换位。
沈清菀补了一句:“不过今日宾客皆至,若此刻更动座次,反倒失礼。
罢了,这一条我替你瞒下,往后记得便是。”
她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却不轻:一个刚归府的乡女,竟当众训诫府中当家小姐失礼?
满堂鸦雀无声。
沈明璃咬住后槽牙,指尖掐进掌心。
她勉强维持笑容,示意婢女上第二道茶。
两名丫鬟端着托盘走近,其中一个穿柳绿比甲的走到沈清菀身边。
就在她弯腰放杯的瞬间,手腕一抖,整盏热茶泼向沈清菀裙面。
茶水未及沾衣,胸前玉佩忽然发热。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她正坐在原位,那丫鬟还未靠近,手中托盘平稳。
沈清菀垂眸喝茶,不动声色。
片刻后,她突然皱眉按住小腹,低声对身旁老嬷嬷说:“劳烦通报一声,我腹中不适,需离席片刻。”
嬷嬷点头,引她从侧门出去。
她并未去净房,而是绕过回廊,抄近道摸向西厢那间预备给她换衣的耳房。
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屋里无人。
靠墙立柜的暗格被拉开一道缝,原本该锁着的首饰匣敞开着,里面空了一角——那是赵氏昨日戴过的赤金嵌宝镯的位置。
她合上匣子,将暗格推回原处,又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铁丝,轻轻卡进锁舌下方。
做完这些,她转身回厅。
席间气氛比先前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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