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静静注视着他,神色依旧平静,再度出声,提前告知所有风险与实情,不画饼、不承诺绝对结果:“我提前跟你说清楚。”
“即便我们出具谅解书、你主动配合收手、停止追责,法院与检察院的最终量刑、审判结果,没有人可以百分百笃定。
你依旧需要承担对应的刑事责任,是否完全免于牢狱之灾,我无法保证。”
“但我可以确定两点。
第一,你涉案收受的赃款,最终会由绿能全额兜底补齐。
第二,我会尽全力帮你争取从轻处罚、缩短刑期,最大程度降低你的量刑结果,这是我能给到的最大保障。”
张建东神色平静,眼底没有意外,也没有奢求,只是轻轻点头,语气低沉坦然:“我知道。”
他语气里裹挟着浓浓的不甘与愤懑,积压许久的怨气终于轻声吐露:“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怪别人,只怪我自己蠢。
但我最不甘心的,是从头到尾,我都只是大唐的棋子。”
“事情顺利,他们坐收渔利;事情败露,他们二话不说,直接把我像垃圾一样舍弃、甩手切割,半点情分、半点余地都不留。”
这些憋屈、愤怒、委屈与悔恨,他在心底翻来覆去复盘了无数个日夜,如今终于得以轻声倾诉。
被困在看守所的这些天,他日夜煎熬,反复回想整件事的始末,越想越通透,也越想越寒凉。
他终于彻底看清,从最开始接洽、许诺、布局、施压,大唐自始至终都没有把他当成合作伙伴,从头到尾只是把他当成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弃子。
有用时百般拉拢、许诺前程,出事瞬间果断切割、撇清干净,冷漠得让人齿冷。
林晓看着眼底满是悔意与戾气的张建东,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感慨:“你也算聪明人,可惜一时贪念入局,被人拿捏利用,白白栽在了大唐手里。”
林晓心里看得无比透彻,张建东并非愚笨,反而精明通透,混迹行业多年,深谙人情世故、商业规则。
只是人一旦被贪欲蒙心、被捷径诱惑,就容易失了判断、乱了方寸,一步步掉进别人精心挖好的陷阱里,等到幡然醒悟,早已深陷泥潭,无路可退。
今日他愿意松口妥协、配合收手,不是惧怕牢狱惩罚,而是彻底寒了心、死了心,不愿再为背信弃义的大唐扛下所有罪责,不愿再替无情无义的资本白白牺牲。
说完,他不再多言,缓缓起身,将座椅轻轻推回原位,没有停留,径直转身朝着会见室门口走去。
多余的劝说、多余的点评、多余的宽慰,全都没有必要。
成年人的抉择,皆是自作自受、自行承担,利弊得失、前路结局,早已注定。
张建东坐在原位,静静看着林晓离去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自嘲苦笑。
笑意极淡,转瞬即逝,藏着无尽的悔恨、无奈与悲凉。
他没有开口辩解,没有说出真正让自己沦陷的缘由。
他从未对外提及,当初之所以铤而走险、甘愿听从大唐摆布,皆是因为李雪日日枕边吹风、不断怂恿。
是她一次次画饼许诺,告诉他事成之后便能暴富翻身,告诉他在望海漂泊多年,终于能站稳脚跟、买下新房、安稳度日。
所有贪心、所有侥幸、所有糊涂入局,归根结底,是自己的贪念与轻信,亲手毁掉了前程。
这些荒唐又不堪的内情,他无从诉说,也不必诉说。
外人听来只是借口,于事无补,于人无益,到头来只会徒增笑话。
所有的糊涂、贪婪、过错,最终只能自己吞下,所有的代价,只能自己承担。
哐——
轻微的关门声响起,房门在林晓身后轻轻合拢。
空旷的会见室再度陷入死寂,只剩下张建东孤身一人,以及桌上那杯早已凉透、无人触碰的白水。
所有博弈与周旋暂时落幕,只待来日,一纸谅解书,敲定所有人的最终结局。
走出密闭压抑的会见室,穿过清冷规整的走廊,一步步离开肃穆的监管区域。
林晓走出看守所大楼的瞬间,外界沉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没有清风、没有凉意,只有沉甸甸的闷意裹住周身。
头顶依旧是一派阴沉天色。
整片天空被厚重均匀的云层平铺覆盖,没有撕裂的缝隙,没有透光的晴亮,也没有风起云涌的变动,就这么沉沉罩在望海整座城市上空。
灰白的天光平铺洒落,柔和却压抑,万物都浸在一片平淡无光的色调里,不阴不雨,不亮不暗,连空气里都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潮湿沉闷。
连日来的商业博弈、人心拉扯、利弊权衡,全都积压在心底,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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