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用了整整两个星期,才把砖瓦厂的账目理出个头绪。
这两个星期,他几乎天天泡在砖瓦厂那间灰扑扑的财务室里。
财政所的小陈----陈冬,也跟着他一起熬。
陈冬今年二十三,去年刚从省供销学校毕业,分到金岛乡财政所还不到一年。
小伙子戴着副圆框眼镜,瘦瘦的,看着文弱,干起活来却有一股子韧劲。
两个人把砖瓦厂近三年的账本全部搬出来,一摞一摞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那些账本有的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散发着陈年霉味。
王景轩一本一本地翻,陈冬在旁边一笔一笔地记。
第一周,他们把应收应付理清楚了。
砖瓦厂的产品不直接对外销售,全部通过李建国注册的“海阳县金桥贸易公司”转手。
贸易公司从砖瓦厂拿货,平价,然后以议价对外销售。
中间的差价,全进了李建国的腰包。
王景轩翻出砖瓦厂的销售台账,一笔一笔地跟贸易公司的往来账对。
对到第三天,他算出了一个数字:截至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底,金桥贸易公司累计从砖瓦厂拿货价值一百四十七万元,已付款八十三万元,尚欠六十四万元。
六十四万。
王景轩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冬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小声说:“王乡长,这还不算利息呢。
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光利息就欠了快十万。”
第二周,他们开始清点砖瓦厂的家底。
现金:厂里保险柜里还剩八千四百块。
银行存款:基本户上还有一万二千块。
两项加起来,两万零四百。
原材料:堆场上的煤还够烧两个月,黏土倒是不要钱,江边挖的,但运费还欠着人家三千多。
成品库存:砖窑里正在烧的一批红砖,加上堆场上的存货,大概能卖个四五万,但年底了,没人盖房,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
应收款:除了金桥贸易公司那六十四万,还有一些零散的小客户欠着钱,加起来不到两万。
应付款:欠工人的工资,欠供应商的煤款、运费,欠电费、水费,七七八八加起来,将近十五万。
王景轩把这些数字列在一张纸上,盯着看了很久。
“也就是说,”他指着纸上的数字,对陈冬说,“厂里现在能动用的钱,只有这两万块。
但年底之前要付出去的,至少十五万?”
陈冬点点头,脸色有些发白:“还不止。
工人这个月的工资还没算进去。
厂里一百三十个工人,按平均工资六十块算,一个月就是七千八。
加上年终奖,往年砖瓦厂年底都会发一笔,最少也是一个月工资。
光工人工资这一块,就得一万五六。”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算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对陈冬说:“先算算,年底之前,至少要发多少工资,才能让工人们过个年。”
陈冬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十二月的工资,七千八。
年终奖,按一个月工资算,七千八。
还有之前欠的两个月加班费,李建国在的时候答应给但一直没给,我翻了考勤记录,大概三千多。
加起来,一万九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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