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金岛,春意终于爬上了光秃秃的枝头。
王景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这是杨跃花了半个多月写出来的东西,题目叫《关于金岛跨江大桥建设的补充调研报告》。
他一张一张地翻着,看得很慢。
杨跃的字写得不漂亮,但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王景轩看到一半,忍不住抬起头看了杨跃一眼。
杨跃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王景轩手里的报告,嘴唇微微抿着。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
王景轩低下头,继续看。
报告里有一段关于桥位的论证,写得尤其详细。
杨跃在江边跑了整整一个多星期,选了三个可能的桥位,每一个都做了地质勘察,说是勘察,其实就是带着几个老渔民,用竹竿往江底戳,凭手感判断土质。
土办法,但管用。
三个桥位,他分别列出了优缺点。
东线桥位靠近入海口,江面最窄,但水深流急,地质条件复杂,施工难度大,造价高。
中线桥位在现在渡口的位置,江面宽度适中,水深适中,地质条件相对稳定,但两岸都是农田,征地成本高。
西线桥位靠近上游,江面最宽,但水浅流缓,地质条件最好,两岸是滩涂和荒地,征地成本低。
杨跃的建议是西线桥位。
他在报告里写:“西线桥位虽然江面最宽,但地质条件最佳,施工难度最小,造价反而最低。
且两岸均为闲置滩涂,无需拆迁,征地成本几乎为零。
远期可连接规划中的沿江公路,形成路网效应。”
王景轩把这一段看了两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杨跃的专业是机械,不是桥梁工程。
但这半个多月,他显然下了功夫。
王景轩听综合办的老赵说过,杨跃跑了好几次静海,去市交通局找熟人借了几本桥梁工程的书,晚上在宿舍里翻来覆去地看,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一大堆。
“杨乡长,”王景轩放下报告,看着他,“你这个西线桥位的建议,我看了。
有道理。”
杨跃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样子。
王景轩继续说:“不过,江面最宽,意味着桥的长度最长。
长度长了,造价不就上去了吗?
你这个逻辑,我没太看懂。”
杨跃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指着上面画的一张简图说:“王书记,您看。
东线桥位虽然江面窄,只有八百米,但水深平均超过十五米,江底是淤泥和流沙,要打深桩,桩长至少三十米。
西线桥位江面宽一千二百米,但水深只有五六米,江底是硬黏土和碎石,桩长十米就够了。
桩基的成本占整个桥梁造价的三分之一以上。
桩长短了,成本就下来了。
我粗略算了一下,西线虽然长了四百米,但总造价反而比东线低三十万左右。”
他说得很流利,显然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
说到技术细节的时候,他的语速会不自觉地加快,眼睛也更亮,像是换了一个人。
王景轩听着,点了点头。
他不是不懂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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