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羽屋在冷宫西偏屋后,宫墙下最背阴的一角。
那屋子早没了门,只剩半扇斜挂的破板,风一吹便“吱吱”地叫,像老鼠在磨牙。
狄仁杰率如燕、苏无名赶到时,天已蒙蒙亮。
日光极薄,照不进屋,只在门槛外铺了层极浅极淡的灰白。
苏无名提灯当先而入,才迈一步,便怔住了。
屋里全是灰羽,铺天盖地,墙壁、屋梁、旧柜、破榻,处处都粘着鸟羽。
有些是灰羽,有些是白羽,还有些不知是什么鸟的,黑得发亮。
如燕跟进来时,脚下像踩在云上,软得没有根。
她一路走,一路看,忽然蹲下。
那堆灰羽下,露出一角草席,席边摆着半碗风干的鸟食,和一枚断成两截的木梳。
如燕把木梳拾起来,手指发颤。
她认得这把梳子。
阿鸾在禽舍里用过。
肖清芳曾把这梳子扔进火里,说:“从今以后,你不必再做人了。”阿鸾没吭声,后来却偷偷把梳子捡了回来。
那断口不是烧的,是后来掰的。
如燕把木梳贴在胸口,低声说:“她没被掳走。
她是自己回到这里来的。”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正站在窗边。
窗棂的反面,有极细极细的刻痕。
他让苏无名把灯照过去,那行字渐渐显了出来:“井心水在哪,就问阿衡。”字刻得很轻,像用指甲慢慢划的,笔画间还夹着几丝极细极细的灰羽。
狄仁杰看罢,又朝屋内扫了一遍。
他忽然发现,那些灰羽虽多,却不是乱铺的。
屋子四角各有一小堆,中间一片被踩得略平。
四角灰羽的羽尖都朝同一个方向——屋子正北。
那里没有墙,只有一张极旧的供桌,桌上倒扣着一只陶碗。
狄仁杰走过去,将陶碗一翻。
碗底压着一只极小的铜铃。
铃比阿鸾那几枚更小,小得只容一粒米。
狄仁杰没有马上碰它,只就着灯看。
那铃身没有纹,只在一侧刻着极浅极浅的三个字:“灰羽下。”如燕也过来了。
她一眼看见那铃,脸色更白:“这是阿鸾的。
是她最后那件羽衣上缀的铃。”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根竹签,将铃轻轻拨起。
铃下压着半只青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片蜜蜡,蜡中裹着一撮极细极细的药末。
狄仁杰将前番如燕从无头鬼那里取来的半副药与之并排。
两撮药末一黑一白,气味却极像。
苏无名一看,低声道:“大人,这不是解药。
是‘对头引’。
黑白相冲,若不经井心水调和,入腹即成剧毒。”狄仁杰没做声。
他低头看那包药的青布,布上绣着极小极细的一朵金花,只差一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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