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去了半日,回来时天已全黑。
他带回一个人来,是太常寺后巷看门的老门子,姓周,年近七旬,耳背得厉害,可记性极好。
周门子说,程务挺从太常寺回家那日,他在后巷当值,亲眼看见程务挺在乐谱房外头跟一个人说了几句话。
那人穿着灰蓝旧袍,背一只竹篓,像个采药的。
程务挺走时脸色发白,步子极快,差点撞翻巷口那盏旧灯。
周门子没敢多问,只记得那人后来进了乐谱房,待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才出来。
出来时竹篓里多了一卷旧纸,用油布裹着。
苏无名将周门子的口供记下,问狄仁杰要不要去查那竹篓。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七枚“开”字扣在案上一字排开,从袖中取出那撮灰羽,又取出程文远的乐谱残卷。
他将灰羽与乐谱断口比对,灰羽上沾着极细的纸屑,纸屑的颜色与程文远乐谱的纸色完全一致。
他放下灰羽,问苏无名:“周门子说那人进了乐谱房,出来时竹篓里多了一卷旧纸。
那卷旧纸,就是程文远乐谱中被撕掉的那一页。
撕页的人不是程务挺。
是那个采药人。
可采药人穿着灰蓝旧袍,背着竹篓——那是琴娘的打扮。
琴娘入了太液池。
她不可能再出来。
所以这个人,是照着琴娘的打扮来的。”苏无名问:“那会是谁?”狄仁杰将“开”字扣收起来,放进那只旧木匣中。
他站起来,对苏无名说:“去查东宫旧人。
尤其是太子——如今是陛下了——登基前后,东宫詹事府的人事变动。
查那些最近被调走、撤换、或告老的人。
重点查詹事府中管文书、管印信、管值房钥匙的人。”苏无名领命去了。
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中,将程文远的乐谱重新翻开。
断口处那一页被裁得极齐整,刀口从上到下,笔直如线。
裁纸的人手极稳,用的是极薄的刀片,不是剪子。
他将乐谱举到灯下,对着断口看。
断口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油痕,是桐油。
太常寺乐工保养琴弦用的桐油。
他将乐谱放下,站起来,走到东壁画像前。
素绢上“双全永封归安九门归尘债清开”十个字一字排开。
他提笔在“开”字旁边添了一个小注——“开者,东宫旧人。”他搁下笔,转身对门外道:“元芳,备马。
去东宫。”李元芳从门外进来,问:“大人,天黑了。”狄仁杰拿起竹杖,说:“天黑才好。
天黑才能看清那些白天看不见的东西。”
东宫如今已改称“潜龙邸”,新帝登基后暂未迁宫,仍住东宫旧殿。
狄仁杰到东宫正门时,门吏认得他,忙放行。
他没有去寝殿,直接去了詹事府旧档房。
档房在詹事府后院东侧,一间极旧的瓦房,门前种着两棵老柏。
门锁着,锁上落了薄灰。
狄仁杰让李元芳撬开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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