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古道青稞·旧臣夜访
四更天,沧州驿站马厩。
李元芳挑着一盏油灯,沿着马槽缓步而行。
驿站养着十二匹驿马、七匹私马,草料堆在西墙根下,散发着干草与豆饼混合的气味。
他在草料堆前蹲下,用手指拨开表层的干草,凑近油灯细看。
最下层的草料中,果然混着零星的青稞壳。
青稞壳呈灰褐色,比寻常麦壳更硬更尖,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纹路。
元芳捏起一粒凑到鼻尖闻了闻,隐约有股酸馊的发酵味——这是泡过酒的青稞渣,与狄大人描述的完全吻合。
他顺着青稞散落的痕迹往马厩深处走,发现痕迹断在北墙根下一堆空麻袋前。
麻袋上印着幽州官仓的戳记,但袋角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污渍,已经干透发黑。
元芳用刀尖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脸色微变。
那是血,而且是至少三天以上的陈血。
他将麻袋翻过来,在袋底夹层中摸到一件硬物。
那是一枚骨牌,大小如半截拇指,正面刻着一只狼头,反面刻着突厥文字。
元芳认得这种骨牌——幽州之战中,金木兰的亲卫队每人身上都有一枚,是突厥旧部中“附离”的身份标识。
附离,突厥语意为“狼牙”,是可汗近卫中最精锐的死士。
金木兰死后,这批附离亲卫应该已被李元芳亲手收押,关在幽州大牢。
但现在,其中至少有一人出现在沧州驿站,而且很可能就是那个将青稞混入马料的人。
元芳将骨牌收入怀中,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静立了片刻。
马厩外风声呜咽,远处有夜鸟惊飞。
他没有回房,而是翻身上了马厩屋顶,借着微弱的月光扫视驿站四周。
西墙外的土路上,一串新鲜的马蹄印蜿蜒向北,马蹄印边缘的泥土还带着潮气——这串蹄印是半个时辰内留下的。
有人刚刚离开驿站。
元芳没有贸然追赶。
他牢牢记住了蹄印的方向和马蹄铁的形状——左前蹄缺了一角,印痕呈不规则半圆形。
然后他翻身落地,如一片枯叶般无声无息地回到了狄仁杰房外。
房内烛火已熄。
元芳在门外站了一瞬,没有敲门。
今夜的消息已经够多了。
有些话,等天亮了再说也不迟。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狄仁杰并没有睡。
黑暗中,狄仁杰睁着眼睛,平躺在榻上,右手缓缓摩挲着那面内府铜镜。
他的指尖反复描摹着凤鸟纹的每一道线条,像是在触摸一个久远的记忆。
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面铜镜上的凤鸟纹,并非先皇后长孙氏的制式。
那只凤鸟的尾羽上有七根长翎——七翎凤纹,是太宗皇帝特别赐给最宠爱的幺女晋阳公主的纹样。
晋阳公主早夭,太宗悲痛欲绝,将她的遗物封存于内府,此后再无七翎凤纹流出。
直到显庆年间,高宗皇帝将这些封存的遗物赐予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晋阳公主的同母胞妹。
那个人,是当今陛下与高宗皇帝唯一的女儿。
那个人,小名“令月”。
狄仁杰缓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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