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地底军监·裴相遗刻
周兴从地上站起来时,膝盖上沾满了泥水和碎草屑。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湿透的官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肩背轮廓。
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半个时辰前还盈满了惶恐、激动与委屈,此刻却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所有的伪装都已卸下,所有的秘密都已交出,他不再是那个在武承嗣面前卑躬屈膝的魏王府长史,也不再是那个在武三思跟前趋炎附势的叛徒。
他变回了二十三年前那个在裴炎书房中捧卷夜读的年轻人。
“阁老,请随我来。”周兴的声音不再沙哑发颤,平稳得近乎冷漠,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畅快呼吸的从容。
他提起一盏油灯,转身走向大堂后侧的书架。
那是一座高及屋顶的紫檀木书架,架上摆满了魏王府十二年来积存的地方志、户籍册和历年公文存档,书脊上贴着泛黄的题签,排列得整整齐齐。
周兴将手伸到书架第三层最左侧的一册书后面,摸到了一个极不起眼的铜制机括。
他的手指在机括上停顿了一瞬,抬头看了狄仁杰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微妙的歉意,像是一个守了太久的守门人终于要将钥匙交给下一位主人。
然后他用力按下。
书架无声无息地向左侧滑开,露出一道斜向下的石阶。
石阶两壁用青砖砌成,砖缝中渗出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铁锈和木炭燃烧后残留的焦味,在秋夜的冷空气中格外刺鼻。
石阶极深,油灯的光只能照到前面十余级,再往下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头巨兽张开的喉咙。
“魏王府地下军器监的正门在王府后园假山石洞中。”周兴一边引路一边解释,声音在狭窄的石阶通道中回荡,带着一种空旷的回音,“那是武承嗣接手后改建的,机关粗糙,入口明显,任何一个有心人都能找到。
但裴相建造这座军器监时留下的原始入口,只有这一处。
武承嗣到死都不知道,他每日上上下下走的那条通道,只是这座地下工坊的上层——而真正的核心,在他脚下三尺之下,他从未踏入过一步。”
李元芳按刀走在狄仁杰身前,左手举着一支火把。
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极长,随着火把的晃动而不停跳跃。
他默默数着石阶级数——七十二级,每级高约七寸,七十二乘以七寸,总深约五丈。
这个深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地窖或暗道所需,也超出了武承嗣那种纨绔子弟能设计出来的工程规模。
裴炎建造这座军器监时必定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而这一切都在朝廷的眼皮底下秘密进行,整整三年无人察觉。
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没有门闩,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铜制圆盘嵌在门板正中央。
圆盘上刻着七朵半开的金花,排列成一个环形,花心各刻一字。
七朵金花的花心文字围成一个圆圈,像一道无声的封印。
狄仁杰举起油灯,凑近铜盘。
花心的刻字依次是——忠、勇、节、义、信、守、待。
七个字,七种品格,恰好对应太初密约的七片残片、七枚金花铁符、七脉兵马。
但裴炎的金花排列顺序与太初密约的七脉顺序不同——太初密约的七脉按驻守之地排列,从神都到边关依次排开;而裴炎的七朵金花围成一个闭合的圆环,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这不只是一个密码锁,这是一句裴炎留给后来人的话。
裴炎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每一个找到这扇门的人——忠勇节义信守待,七种品格缺一不可。
缺一,则此门不开。
缺一,则太初密约不全。
缺一,则李唐不复。
狄仁杰伸出手,手指按在刻着“忠”字的金花上。
铜盘触手冰凉,但金花的刻痕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圆润——这只铜盘被人反复转动过,不止一次,也不止一人。
他将“忠”字转到正上方。
铜盘内部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机括咬合声,像一颗沉睡多年的齿轮被重新唤醒。
然后依次转动“勇”、“节”、“义”、“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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