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布灯唐宇·敛势周庭
满殿朝臣中响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魏州都督——那是武攸宜逃跑后空出的肥缺,是武氏宗亲盘踞多年的根基之地。
陛下没有将这个位置交给武三思,而是交给了一个与武氏毫无瓜葛的兵部侍郎。
这意味着魏州从此不再是武氏子弟的私藩,而是重新回到了朝廷手中。
姚崇跪拜谢恩,退回班位时与狄仁杰的目光短促地交汇了一瞬。
姚崇微微点头,这一个旁人看不懂的交流里,藏着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默契——姚崇去魏州,不只是接管军器监和整顿河北道军备,更是替狄仁杰守护裴炎留下的地下军器监。
那座石室中还有数百名裴炎旧部的名字刻在壁上,还有韦玄贞用指甲一笔一画刻下的二十三年等待。
魏州不能丢,石室不能丢,那是裴炎遗策的最后见证。
狄仁杰在心中暗暗点头。
姚崇是张柬之最信任的后辈,也是裴炎旧部中唯一一个至今仍在朝中担任要职的人。
陛下将魏州交给他,既是对武氏的削弱,也是对裴党残余的安抚——她未必知道姚崇的深层身份,但她清楚地知道姚崇是谁的人。
她用姚崇,就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裴炎虽死,裴党的才干仍可为朝廷所用。
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帝王心术——用裴炎的人守住裴炎留下的军器监,用裴炎的人整顿裴炎留下的烂摊子,然后用裴炎的人挡住武氏子弟的野心。
她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人都摆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上,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殿中烛火微微跳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这场朝会上,该死的人已经死了——武承嗣的名字在每一道奏折中都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该贬的人已经贬了——敬晖在崖州,武攸宜在逃,崔玄应下落不明。
该升的人已经升了——姚崇暂代魏州都督,周兴仍留魏州长史原职。
而那个真正操控一切的人,仍然站在暗处。
散朝之后,宫门甬道。
张柬之与狄仁杰并肩穿过长长的甬道,身后是如退潮般散去的文武百官,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汇成一片遥远的回响。
直到四周再无旁人,张柬之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了整场朝会的不满:“魏州一案,你为何不将公主的事呈报陛下?
孙万彻的供词中明明提到了金花令——武承嗣伪造的军械账册上有多处宫粉残留,与公主府所用的沉烟蜡成分完全一致。
桓彦范在密档比对中已确认了这一点。
这条证据若在朝堂上公开,至少能让陛下对公主产生怀疑,至少能——”
“至少能让陛下将公主召入宫中,当面对质?”狄仁杰打断了他,步履不停,竹杖在青石板上发出轻重有致的叩击声,声音压得极低极稳,“柬之兄,你且想想。
若陛下将公主召入宫中当面对质,公主会怎么做?
她会跪在陛义伪造密信,如何将沉烟蜡从尚功局偷运出去。
她会将所有的罪责全部推到武承嗣身上,然后主动交出第二片和第三片残片,以证清白。
届时陛下会怎么做?
陛下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将她扶起来,说一句‘朕的女儿,朕信得过’。
然后魏州案就此终结——公主不但全身而退,还会因为主动交出残片而赢得朝野的一片赞誉。
这就是她的退路。
她早就留好了退路。”
张柬之沉默了良久,脚下的青石板被斜阳照得泛着冷光,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与狄仁杰的影子在甬道尽头重叠在一起。
他忽然停步,转过身看着狄仁杰:“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再也不能用退路的那一天。”狄仁杰也停步,竹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顿,“太初密约七片残片,我们手中有五片,公主手中有两片。
但那两片只能调动金花卫和断剑营——而金花卫的统领崔玄应是裴炎的人,断剑营的统领姜翥至死忠于裴炎。
公主能调动的人马,远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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