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虎恪归京·断指之谜
虎恪回到神都已是十月初九的深夜。
他从幽州出发,单人独骑沿官道昼夜兼程,只用了七日便走完了常人需要半月的路程。
李元芳在城门口接他时几乎认不出这个隐姓埋名三十年的老侍卫——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花白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的风霜之色比在太初宫后园时淡了许多,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他的右袖空空荡荡,断指的那只手缩在袖中,但腰背挺直如枪,千牛卫老卒的硬朗骨架三十年未曾弯曲。
在幽州祭拜虎敬晖的那几日,他在侄儿墓前坐了整整一夜,将三十年来想说却无处说的话全部说给了那座冰冷的石碑。
次日清晨,幽州都督张仁愿派来护送他的校尉发现他独自站在墓前,面色平静,眼角却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右手那只缺了小指的残掌按在墓碑上,五根手指的断口被磨得光滑如镜——那是他在太初宫后园倒悬枯树上三十年,每次与虎敬晖通信时都忍不住摩挲自己断指的旧痕,生生将骨茬磨成了圆面。
他摩挲的不是自己的伤口,是兄长的遗命。
当狄仁杰的密信送到幽州时,他正跪在虎敬晖墓前填最后一抔土。
他拆开信只看了一眼,便将信纸贴身收好,对送信的千牛卫说了一句话——“回神都。
即刻启程。”
此刻他坐在尚书省官廨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盏热茶,茶香袅袅。
狄仁杰坐在他对面,竹杖靠在椅边,案上摊着宋子安的证词抄本、薛坦的二十三封信摹本、以及苏无名绘制的东宫暗线图。
李元芳按刀立在门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虎恪那只空荡荡的右袖。
狄仁杰将宋子安的话逐字逐句转述了一遍——虎子安的身世、虎慎之死的真相、虎衡在突厥的潜伏、以及太子妃的真实身份。
说到虎慎并非死于崔玄应刀下而是替虎恪挡刀时,虎恪的左手在膝上骤然收紧,指节根根泛白,喉结上下滚动,却没有出声。
说到虎子安以铁符自刺双目在鬼市守了三十年时,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膝头的青布袍上,洇开两小片深色的水渍。
说到虎衡的女儿就是当今太子妃时,他猛地睁开眼睛,那只锐利的左眼中射出两道寒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了三十年之后骤然被点燃的决绝。
“虎衡的女儿。”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她叫什么名字?”
“武氏。
武三思对外宣称是他的亲生女儿。
她的本名,宋子安没说,末将也没问。
但太子东宫中所有人都叫她太子妃,没有人知道她姓虎,更没有人知道她的父亲还在人世。”李元芳答道。
虎恪沉默了良久。
窗外夜风呜咽,将院中老槐树光秃秃的枯枝吹得沙沙作响,远处更楼传来三声梆子响——已是子时三刻。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为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衡哥去突厥那年,那孩子刚满周岁。
衡哥走之前将孩子托付给慎哥,慎哥抱着孩子对我妻子说——‘这孩子从此便是虎家的女儿,我活着,她便是我女儿;我死了,你们替我养。
’慎哥死后,我随他同赴太初宫赐名之夜。
崔玄应那一刀,本该刺入我的胸口。
慎哥推开我,自己迎了上去。
刀尖刺穿他胸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无声地动了动。
我一直以为他在喊我的名字。
但虎子安说那口型是‘替我养’。
慎哥在临死前,想的还是那个孩子。”
虎恪的声音在颤抖,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按在膝上的左手握成拳头,那只缺了小指的右手在袖中剧烈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用那只完整的左手端起案上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将茶盏捧在手心里,让那股温热透过瓷壁渗入他冰冷了三十年的指节。
“慎哥死后,我将他安葬在太初宫白虎门旁——他生前掌管白虎门外廷接应,死后也该守在那里。
我的妻子、虎敬晖的母亲,当时已身患重病,仍咬着牙将孩子养到五岁,直到油尽灯枯,临终前将孩子托付给了武三思。
武三思当年对虎氏还有几分旧情,他在武氏子弟中势力最弱,娶虎氏遗孀做妾,是借虎氏的军中人脉给自己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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