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父女隔墙·研墨藏锋
李元芳将那两名火头军押入大理寺监牢的当日傍晚,狄仁杰独自去了东宫。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詹事府后园那道偏僻的侧门入内,竹杖在青石小径上发出轻重有致的叩击声,穿过假山叠石间的曲折回廊,绕过那口枯井旁的歪脖子槐树,径直走向太子妃所居的后殿偏院。
詹事府主簿在前引路,手中提着一盏遮光的绛纱宫灯,一路无话。
偏院廊下,一个身着湖蓝宫装的女子正独自坐在栏杆上。
她手中握着一朵金箔打成的半开花朵,花心处刻着一个“等”字,指腹在字痕上无意识地反复摩挲,金箔的边缘已被摸得微微发亮。
暮色将她清瘦的侧影勾勒成一道极淡极薄的剪影,鬓边那支七翎凤钗在最后一缕斜晖中泛着幽冷的光。
李元芳守在院门外,狄仁杰独自走进院中,竹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顿。
太子妃起身行礼,动作端雅从容,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狄仁杰没有寒暄,只是在石凳上坐下,将竹杖靠在膝边,和声说了两个字:“他来了。”
太子妃的手指在金箔花上骤然收紧。
她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低下头,湖蓝袖口下那只握着金箔花的手在轻轻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的父亲虎衡,已于十日前离开突厥默啜部,独自踏上归途。
他去陇西接的不是公主的密使,而是他自己的决定——回京,见你。
本官知道你在公主府中长大,知道公主以你父亲的安危为筹码控制了你十余年,也知道你从未真心替公主做过任何事。
枯井中死的韦训,是你的人。
你派他去阻止崔湜,他失败了。
你在枯井旁站了多夜,不是凭吊他,是在凭吊你自己——你等的人等了三十年,你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太子妃缓缓抬起头。
暮色中她的眼中有泪光在闪,但她的面容依然平静,声音依然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只有嘴唇在微微发抖:“阁老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还来见妾身?
妾身是叛党之女,是金花令安插在东宫的棋子,是公主手中的提线木偶。
阁老应该将妾身拿下,送交大理寺,而不是坐在这里与妾身说话。”
“因为本官答应过一个人——虎恪。”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五”字的太初铁符,轻轻放在石桌上,“他以虎氏第五脉太初铁符持有人的身份出面指认你为虎氏遗孤,条件只有一个:不要为难你。
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替公主做的一切都是被蒙骗的。
你是虎氏最后的血脉,也是虎衡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但本官今夜来见你,不是为了告诉你虎恪替你求了情。
本官来见你,是想问你一件事——你身边那位陪嫁研墨侍女,究竟是什么人?”
太子妃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的惊惧来不及掩饰,她的手指在金箔花上猛地一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用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微微侧过身子,像是在替身后那个人挡住一道看不见的刀锋。
狄仁杰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从袖中取出三张纸片依次排开。
第一张是枯井案中詹事府主簿收到的通风报信字条——“崔湜今日未时,将独自离京。
西门。”第二张是大理寺档案中调出的公主府研墨侍女笔迹样本,从内侍省存档的一份公主府旧年文书附录中调阅而来,笔迹比对结果与字条上的字迹完全一致。
第三张是苏无名从陇西发回的鹞鹰密报抄本,上面只有一句话——“崔湜随身携公主密信一封,信末附言:研墨仍在,东宫无恙。”
“你的侍女,是你父亲虎衡在突厥收留的汉人遗孤。
她的父母被默啜部掳为奴隶,死于漠北。
虎衡将她从突厥骑兵刀下救出,收为义女,教她识字写字,教她千牛卫的暗号节奏,在她八岁那年将她送回中原,送入公主府。
公主不知道她是虎衡的义女,以为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将她收为书房侍女,日日研墨铺纸,经手密信无数。
后来公主将她作为陪嫁侍女随你一同嫁入东宫——公主以为她是监视你的眼线,但她不是。
她是你父亲安插在公主身边最深的一枚暗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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