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里镇外十五里的茶水摊支在老槐树下,粗木桌被往来行人磨得发亮,几条长凳东倒西歪地靠在树旁。
日头刚过晌午,摊前却冷清得很,只有几个头戴斗笠的汉子围坐一桌,斗笠的竹篾缝隙里漏出几道警惕的目光,扫过路口的动静。
官道上的尘土被风卷着打旋,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景象不见了。
——联军南下的消息像块石头投进水里,乡下的货郎担、跑脚的骡子都歇了业。
只有镇上的老爷们还逼着附近菜农继续送菜,几个老农挑着沉甸甸的担子,筐里的黄瓜、茄子沾着晨露,却压得他们佝偻着背,脚步匆匆往镇上赶,路过茶摊时也只敢匆匆瞥一眼,不敢多做停留。
茶摊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蹲在灶台后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轻响,水壶里的水“咕嘟”冒泡,却没人来添茶。
他瞥了眼那几个斗笠汉子,见他们碗里的茶水都凉透了还没动,只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这几日不太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阵风卷过槐树叶,落下几片枯叶,正好飘在一个汉子的斗笠上。
他抬手拂去枯叶,露出的手腕上有道狰狞的伤疤,像是被利器划过。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几个汉子同时挺直了腰,斗笠转向声音来处,直到看清是个送信的驿卒,才又缓缓放松,端起碗抿了口凉茶,茶水滑过喉咙的轻响,在这空旷的路口显得格外清晰。
菜农的担子渐渐消失在通往镇子的尘土里,官道尽头依旧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尘土,在茶摊前打着转,像是在等什么人来。
茶水摊的粗瓷碗碰撞出轻响,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蹄声,落在斗笠的阴影里。
高大汉子往嘴里灌了口凉茶,喉结滚动的声音在空荡的摊前格外清晰:
“董家村的人说,运粮队足有上百辆马车,押粮的是靖王的三千精兵,骑兵在前头探路,步兵跟在粮车两侧,排场不小。”
右侧的汉子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
他望着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忽然低笑一声:“靖王倒是谨慎,可惜啊,他以为陆路就安全了。”
话音刚落,他抬手将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正是负责袭扰联军补给线的游击队长秦风。
“队长,咱们护卫队加起来也就两千来人,多是庄稼汉出身,跟靖王的精兵硬碰硬怕是……”
旁边一个瘦高个汉子忍不住插话,手里的粗瓷碗被捏得发白。
秦风没接话,反而问茶摊老板:“老哥,往前去的官道,是不是要过黑风口?”
老板正往灶里添柴,闻言头也不抬:“是啊,那地方两边是山,中间就一条窄路,阴雨天还会落石头,难走得很。”
“好地方。”秦风眼里闪过一丝锐色,转头对几个汉子道,“通知下去,董家村、石牛村的护卫队带锄头、镰刀,埋伏在黑风口左侧的山坡;
椿里镇的队员们备些干柴、硫磺,藏在右侧的灌木丛里;
告诉大家伙们,不用跟他们拼杀,就烧粮车、断后路,把他们困在风口里就行。”
高大汉子眼睛一亮:“队长是想……把他们堵在风口里,放火烧粮?”
“不然呢?”秦风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将碗重重顿在桌上,“咱们的锄头比不过他们的刀,但这黑风口的石头、柴火,可比刀厉害。”
他站起身,斗笠的阴影扫过桌面,“告诉弟兄们,明儿个卯时,黑风口见。
——让靖王瞧瞧,庄稼汉手里的家伙,也能掀翻他的粮车!”
几个汉子纷纷起身,掀起斗笠往脸上一抹,快步消失在乡道尽头。
茶摊老板望着他们的背影,挠了挠头——这伙人看着像赶路的商贩,可说话的架势,倒像是要干场大事。
官道上的风卷着尘土掠过茶摊,远处的粮车轱辘声仿佛已在耳边响起。
秦风望着黑风口的方向,指尖在腰间的短刀上敲了敲。
杜侯爷说过,断了联军的粮,这仗就赢了一半。
明日,就看他们的了。
粮队行至黑风口外的岔路,道旁的山势渐渐收拢,原本能并行三辆马车的官道,到此处只剩丈余宽,两侧的山坡像被巨斧劈开,裸露出青灰色的岩石。
靖王正勒马观察前路,老幕僚施涛拄着拐杖追上来,花白的胡须在风里颤颤巍巍:
“殿下,这黑风口地势险要,两侧山高林密,若是有人埋伏……”
“施老多虑了。”
靖王勒转马头,玄色披风扫过马腹,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
“咱们三千精兵在前,甲胄鲜明,刀枪出鞘,就算有山匪,见了这阵仗也得躲进石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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