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7日凌晨,天色未明,寒气侵人。
北平城还在沉睡,或者说,在一种不安的假寐中。
街道上寂静无人,只有远处巡夜更夫拖得长长的、凄凉的梆子声,和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压抑的狗吠。
“永华昌”后院,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骡车已经套好。
苏婉宁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少许干粮银钱,最重要的就是郭永华交给她的一封密信和一个小巧的、装着部分关键联络密码的钢制小盒。
这些东西,必须万无一失地带回泸州。
郭永华亲自送她到前院。
他今天也穿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长袍,戴着礼帽,帽檐压低。
陈石头跟在他身边,目光如鹰隼,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马奎和侯小七一左一右,护卫在苏婉宁两侧。
没有过多的言语。
郭永华只是深深地看着苏婉宁,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
苏婉宁也仰起脸,努力想对他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但嘴角弯起的弧度,却带着颤抖和湿意。
“路上一切听马奎和小七的。
遇到盘查,别慌,路引和说辞都记熟了。
到了郑州,按约定找‘兴隆客栈’的王掌柜,他会安排下一段路程。
记住,安全第一,其他都不重要。”
郭永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仔细交代着早已重复过无数遍的细节。
“嗯,我记住了。
永华哥哥,你……你也一定要小心。
早点……回来。”苏婉宁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放心。”
郭永华抬手,似乎想再抚摸一下她的脸颊,但手到半空,又强自忍住,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对马奎和侯小七沉声道:“夫人,就拜托二位了。
务必,平安送达。”
“东家放心!
豁出性命,也定保夫人平安!”马奎和侯小七抱拳,郑重应诺。
苏婉宁最后看了郭永华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烙印在灵魂深处,然后一咬牙,转身,在马奎的搀扶下,登上了前面一辆骡车。
侯小七和一部分行李上了后车。
陈石头跳上前车的车辕,亲自赶车。
郭永华则登上后车,他坚持要送到车站,亲眼看着他们进站。
两辆骡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劈柴胡同”,融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向着前门方向辘辘而行。
街道空旷,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和骡子偶尔打响鼻的声音,更衬得这送别的清晨,无比寂寥和沉重。
路程不长,但郭永华却觉得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他紧握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意外和应对方案。
苏婉宁坐在前车,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心中被巨大的不舍和莫名的恐惧填满。
她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勃朗宁,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接近前门大街时,天色已微微透出些青灰色。
街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大多是赶早市的贩夫走卒,行色匆匆。
越靠近前门火车站,人流车流越密集,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氛。
远远就能看到车站广场上影影绰绰的人群,听到嘈杂的声浪——哭喊声、叫骂声、呵斥声、哨子声……混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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