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离去的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西巷的石板路还浸着夜露的湿气,踩上去微凉。
小远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磨破了边角的“暖痕簿”,蹲在巷口那家老书店的柜台前。
书店的木门半掩着,陈叔昨晚守夜整理旧书,此刻正趴在柜台上打盹,鼻息轻匀。
小远没有吵醒他,只是将簿子摊在膝头,指尖轻轻划过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阿远爷爷在世时的点滴,都是巷里人你一言我一语凑着记下的,有“阿远帮张奶奶修藤椅”“阿远给流浪猫做小窝”,最显眼的那页,写着“阿远教巷人手艺”,下面还画着个小小的工具盒。
小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认真,他小声念着那行字,念到“教阿明叔补鞋”时,鼻尖微微发酸。
阿明叔是爷爷最疼的徒弟,补鞋的手艺学得最地道,可就在昨天,阿明叔也走了,走前还拉着小远的手,说“要把爷爷的手艺传下去”。
小远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里闪着亮堂堂的光,对着柜台后的陈叔小声说:“爷爷教陈爷爷修表、教阿明叔补鞋……我们也教巷里小孩学手艺吧,按暖约传下去!”
“暖约”是阿远爷爷当年定下的规矩,巷里人不管谁有难处,都要搭把手;不管谁学会了手艺,都要教给想学的人,一代代把这份暖意守下去。
这话小远从小听到大,阿明叔走前,还特意把藏在枕下的暖约纸条交给了他,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却依旧能看清“代代守暖”四个字。
陈叔被小远的声音惊醒,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
陈叔年轻时耳朵受了伤,听不太清声音,可小远的话,他偏偏一字不落地懂了。
他看着小远怀里的暖痕簿,又看着孩子眼里那份执拗的认真,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立刻起身,转身钻进书店后院的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旧木盒走了出来。
那木盒是樟木做的,颜色已经深褐,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盒盖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远”字,是阿远爷爷当年亲手刻的。
这是阿远当年装工具的盒子,陈叔一直好好收着,就连木盒里的衬布,都还是当年的蓝印花布,只是边缘有些褪色。
陈叔把木盒轻轻放在柜台上,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工具:小巧的羊角锤,锤头只有拇指大小;卷得整齐的细砂纸,有粗有细;还有几枚穿线针,针孔被特意磨大了些;甚至还有一把小小的螺丝刀,手柄被磨得发亮,显然是用了很多年。
这些都是阿远当年特意为小孩准备的轻便工具,当年陈叔学修表时,用的就是这些家伙事儿。
陈叔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拿起那把小锤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指了指木盒里的细砂纸,然后转头望向巷口。
清晨的阳光已经爬上巷口的老槐树,树底下,几个小孩正围着石墩子玩弹珠,笑声清脆。
陈叔比划着,先用手指了指工具,又指了指那些小孩,然后做出“补”的动作,双手捧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敲打了几下。
他想告诉小远,这些工具可以教孩子们补玩具、修小物件,就像阿远当年教他修表那样,一步步来,耐心教。
小远看懂了,使劲点头,伸手摸了摸那把小螺丝刀,手柄暖暖的,像是还留着爷爷的温度。
“好!
就教他们补玩具!”小远兴奋地说,“我小时候的铁皮青蛙坏了,就是爷爷用这些工具修好的,他还教我怎么拧螺丝呢!”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小栀拎着一个蓝布针线包跑了过来,针线包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是阿远奶奶当年亲手绣的,奶奶走后,这个针线包就一直由小栀保管着。
小栀跑得脸蛋通红,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她把针线包往柜台上一放,掀开搭扣,里面铺着一层软棉,整齐地摆着十几枚细针,还有好几轴彩色的棉线,红的、蓝的、粉的,像一道道彩虹。
“我教缝补!”小栀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枝头的黄莺,“用爷爷的针线包!”她从里面挑出一枚最细的针,又抽出一团白色的线,小心翼翼地穿进针孔,“先教简单的——补布偶、缝纽扣,学会了就能帮弟弟妹妹修玩具,跟爷爷当年帮小涛补布兔子一样。”
小栀说的那件事,暖痕簿上也记着。
当年小涛的布兔子被狗撕了个大口子,哭得惊天动地,阿远爷爷就是坐在院心的老槐树下,用这个针线包里的线,一针一线把布兔子补好,还在裂口处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让布兔子变得比原来还好看。
小涛从那以后,再也舍不得让布兔子离开自己的身边。
“说得好!”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传来,张奶奶端着一个木盆,里面放着好几张小板凳,慢悠悠地从巷子里走出来。
张奶奶头发已经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格外慈祥。
她把木盆放在书店门口的空地上,拿出小板凳摆成一圈,摆在院心那棵老槐树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对着巷里大声喊:“来学手艺喽!
学会了能修自己的玩具,还能帮人,跟阿远爷爷一样厉害!”
张奶奶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巷里的住户们纷纷探出头来。
小涛正抱着他那只补过的布兔子坐在门槛上,一听这话,立刻跳起来,抱着布兔子就往院心跑,边跑边喊:“我要学!
我要学补布偶!”小乐也从家里跑了出来,手里举着一个断了线的风筝,风筝尾巴上的彩带飘得乱七八糟,他跑到张奶奶面前,仰着小脸说:“张奶奶,我能把风筝修好吗?”张奶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能!
学好了缝补,就能把风筝线缝好啦!”
没过多久,巷里的小孩都聚了过来,有抱着缺了胳膊的布偶的,有拎着掉了轮子的玩具车的,还有拿着破了洞的书包的,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快乐的小麻雀。
就连隔壁巷的几个小孩,听到动静也跑了过来,扒着院心的篱笆墙往里看,张奶奶笑着招手:“都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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