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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腌菜坛子的故事(2/7)

“阿远?”小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远,是小馆的旧主人,是他素未谋面,却总听邻居们念叨的人。

暖痕簿里,记着阿远的好多事,帮李伯修过怀表,教张奶奶做桂花酱,给巷里的孩子做过风筝,还在巷口搭过免费的凉茶摊。

凉茶摊的桌子,是用旧门板搭的,夏天的时候,总是坐满了人。

可关于这个腌菜坛子的故事,暖痕簿里还没写过,这可是个新鲜的暖事,小远得记下来,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那是一九七六年的冬天,比现在还冷。”刘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像老座钟的摆,一下一下,敲进小远的耳朵里。

老座钟在小馆的堂屋里,走了几十年,从来没停过。

她的眼神飘远了,像是透过层层叠叠的时光,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时候啊,日子苦,什么都缺。

粮食缺,布票缺,连个像样的坛子都缺。

我和你刘爷爷,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他家穷,三间土坯房,漏风漏雨。

我家也不宽裕,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就守着几亩薄田。

结婚的时候,别说像样的家具了,连个像样的锅碗瓢盆都凑不齐,更别提装腌菜的坛子了。”

西巷的人家,冬天都爱腌菜。

雪里蕻、大白菜、萝卜缨子,洗净了晒蔫,一层菜一层盐地码进坛子里,压上石头,过上十天半月,就能捞出来,炒着吃,就着粥吃,都是顶好的滋味。

那时候,粮食金贵,腌菜就成了冬天里的下饭好菜,家家户户的坛子里,都腌着满满的希望。

希望像坛子里的菜,在冬天里,悄悄生长。

那年冬天,刘奶奶的娘家送来了一筐雪里蕻,绿油油的,带着新鲜的水汽,看着喜人。

雪里蕻的叶子上,还沾着些泥土,是娘家院子里种的,施的是农家肥,长得格外壮实。

可刘爷爷翻遍了屋子,竟找不出一个能腌菜的坛子。

家里只有一个豁了口的瓦罐,漏得厉害,别说腌菜了,装水都费劲。

瓦罐是刘爷爷的奶奶传下来的,早就该扔了,可刘爷爷舍不得,总说留着还有用。

刘爷爷急得团团转,东家借,西家问,可那年头,谁家的坛子不是宝贝疙瘩,要么装着过冬的咸菜,要么腌着腊八蒜,哪里有富余的。

腊八蒜是过年吃的,泡在醋里,绿绿的,看着就馋人。

眼瞅着雪里蕻放了两天,叶子都开始发黄打蔫了,刘奶奶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筐菜,偷偷抹眼泪。

门槛是木头的,被踩得发亮,刘奶奶的眼泪掉在上面,很快就干了。

嫁过来之前,她在家就爱腌菜,想着嫁过来能给刘爷爷做些可口的腌菜,让他冬天能多吃两碗饭,没想到连个坛子都没有。

就在那时候,阿远来了。

那年的阿远,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眉眼清朗,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毛边卷着,像是波浪。

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工具箱是用铁皮做的,上面印着红五星,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样子。

他是来给巷尾的王奶奶修锁的,王奶奶家的门锁坏了,关不上门,急得直哭。

他路过刘爷爷家门口,看见刘奶奶抹眼泪,又看见院子里堆着的那筐蔫了的雪里蕻,脚步就顿住了。

他的脚步很轻,踩着青石板路,没有一点声音。

青石板路是西巷的老物件,被踩了几十年,光溜溜的。

“婶子,您这是咋了?”阿远的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带着些少年人的爽朗,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气。

春日的风,会吹绿老槐树的叶子,吹开巷口的迎春花。

刘奶奶抬起头,看见是阿远,赶紧用袖子擦干眼泪,袖子是粗布的,擦得脸颊生疼。

她强笑道:“没事没事,就是这菜,没处腌。

放着放着,就要坏了。”她说着,声音里带着些哽咽,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像是坛子里的水,满了,就要溢出来。

阿远瞧了瞧那筐雪里蕻,又瞧了瞧愁眉苦脸的刘爷爷,还有门槛上红着眼圈的刘奶奶,沉吟了片刻,拍了拍胸脯说:“婶子,您别急,我那儿有个坛子,您先拿去用。”他的胸脯拍得砰砰响,像是在保证,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刘爷爷和刘奶奶都愣住了,对视一眼,眼里满是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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