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阿远一个人住在小馆里,平日里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他的坛子,怕是也金贵得很。
金贵的东西,谁舍得轻易送人。
“这……这怎么好意思。”刘爷爷搓着手,脸上满是窘迫,他的手粗糙得很,常年干农活,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我们还是再想想办法吧,不能占你的便宜。”便宜是小,人情是大,西巷的人,都懂得这个理。
阿远却笑了,摆摆手,露出一口白牙,白牙在阳光下,闪着光。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
我那坛子,闲着也是闲着,您拿去腌菜,正好。
再说了,这么好的雪里蕻,放坏了多可惜啊。”他说着,指了指那筐雪里蕻,雪里蕻的叶子,已经有些发蔫了,却还透着一股子倔强的绿。
说着,阿远转身就往小馆跑,蓝布褂子的衣角在风里飘着,像一只展翅的鸟。
鸟是西巷的常客,春天的时候,会落在老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
没过多久,他就抱着这个青釉坛子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汗珠在阳光下,像一颗颗小珍珠。
坛子当时还是崭新的,青釉亮得能照见人影,坛口圆圆的,坛身敦敦实实的,看着就结实耐用。
“这坛子是我托人从景德镇捎来的,本来想腌点桂花酒,等来年秋天桂花一开,就能酿了。”阿远把坛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刘爷爷,拍了拍坛身,坛身发出闷闷的响声,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现在先给您腌菜,酒什么时候都能酿,菜放坏了就可惜了。”
刘奶奶看着那坛子,眼眶又红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乎乎地裹住了,像是冬天里的棉袄,又像是灶上的红糖姜茶。
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阿远却只是笑,又挽起袖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帮着刘爷爷把雪里蕻搬到井边,一桶一桶地打水,井水是凉的,却透着一股子甜。
他仔细地洗干净雪里蕻,洗去叶子上的泥土和虫子,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竹竿是刘爷爷砍的,笔直笔直的。
他还教他们怎么码菜,怎么放盐,怎么压石头,说得头头是道。
“婶子,您听我说,这腌菜的盐,要放得匀,一层菜撒一层盐,盐放少了菜会烂心,放多了又太咸,不好吃。”阿远一边示范,一边叮嘱,他的手指修长,动作麻利,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还有压菜的石头,要选光滑的,不然会硌坏菜帮子,腌出来的菜就不脆了。
坛口的布,要选厚实的粗布,不然进了灰,菜就会变味,还容易坏。”
刘奶奶和刘爷爷在一旁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把阿远的话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的,还有阿远的样子,眉眼清朗,笑容温暖。
那天,阿远帮着忙活了一下午,从洗菜晾菜到码菜压石,一刻都没闲着。
夕阳落下来的时候,橘红色的光洒满了院子,院子里的鸡,咯咯地叫着,回了鸡窝。
坛子里的雪里蕻已经码得整整齐齐,压上了一块青石头,青石头是阿远从河边捡的,光滑圆润。
坛口封上了粗布,系上了红绳,红绳在夕阳下,闪着光。
刘奶奶留他吃饭,煮了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鸡蛋是自家鸡下的,黄澄澄的。
她还煎了一盘玉米面饼子,饼子烙得金黄,飘着香。
阿远却摆摆手,说还要去给王奶奶修锁,拎着工具箱,踏着夕阳的余晖走了。
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蓝布褂子上的补丁,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补丁是阿远自己缝的,针脚很整齐。
“后来呢?”小远听得入了迷,托着腮帮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含着颗糖。
他忍不住追问。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风里的咸香,似乎又浓了几分。
咸香是坛子里的腌菜味,也是西巷的味道。
“后来啊,过了半个月,坛子开了,腌菜的香味飘了满巷子。”刘奶奶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意,像是藏着满满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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