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远脆生生地应了声“哎”,连忙把烤红薯揣进棉袄兜里。
红薯的暖意透过粗布棉袄渗进来,熨贴着胸口,顺着血液蔓延到全身,浑身都暖融融的,刚才被风吹出来的寒气,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他踮着脚,凑到陈叔跟前蹲下。
小脑袋扎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陈叔的手背,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两颗亮晶晶的黑葡萄,满眼都是好奇:“陈叔,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是好吃的吗?”
陈叔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袋里那些褐色的小颗粒,眼神软得像化开的糖。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出手,拨了拨煤炉里的炭火。
铁钎子碰到木炭,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子猛地跳起来,像一颗颗小小的流星,转瞬即逝,映得陈叔眼角的皱纹都暖了几分。
“不是好吃的。”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种子,阿远留下的。”
“阿远哥哥的?”小远的眼睛骤然发亮,像被点亮的灯笼,瞬间照亮了小半个屋子。
他记着阿远哥哥,那个总是爱笑的大哥哥。
阿远哥哥的笑容像太阳,暖暖的,能驱散所有的阴云。
他总爱揉小远的头发,把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然后笑着说“小远又长高了”;他会用裁缝尺给小远量尺寸,说要给小远做一件最合身的新衣服;他会煮香甜的桂花茶,茶里飘着几朵小小的桂花,甜而不腻;他还会捏泥人,捏出来的小兔子、小老虎,栩栩如生,总能让孩子们爱不释手。
阿远哥哥走了有些时日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当兵。
可西巷的每一个角落里,都还留着他的痕迹,像星星一样,闪着光。
林阿姨家的裁缝铺里,那把磨得发亮的裁缝尺上,刻着阿远哥哥的名字,是他用小刀一笔一划雕上去的,字迹虽然不算工整,却透着认真;李伯手里那块老怀表,是阿远哥哥当兵时从远方带回来的,表壳上还刻着一朵小小的桂花,是阿远哥哥特意让工匠刻的,说西巷的桂花最香;巷尾刘奶奶的腌菜坛子,是阿远哥哥送给她的金婚礼物,坛子口沿上还留着他捏的小泥人,小小的,憨态可掬;就连小馆外的老槐树下,都印着阿远哥哥的影子,夏天的时候,他会摇着蒲扇,给孩子们讲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有会飞的兔子,有会唱歌的石头,还有藏在云朵里的神仙,孩子们听得入了迷,连蚊子叮咬都忘了。
陈叔见小远一脸怀念,便把手里的牛皮纸小袋往他面前递了递,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你看,就是这些。”
小远凑近了些,睁大眼睛看着。
那些种子小巧玲珑,模样各不相同。
有的圆滚滚的,像一颗颗黑色的小珠子;有的扁扁的,像弯弯的小月牙;还有的带着尖尖的角,像小小的盾牌。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一颗圆种子,指尖传来糙糙的触感,带着淡淡的泥土腥气,还有一丝太阳晒过的暖意,那是阳光的味道,是土地的味道。
“这些都是花种子吗?”小远轻声问,生怕声音大了,会惊扰了这些小小的种子。
“是啊。”陈叔点点头,声音里裹着回忆,甜中带点淡淡的怅惘,“前年秋天,雨水足,郊外田埂上的野花开得可旺了,红的、黄的、紫的、粉的,一片一片的,像铺了云锦似的,好看极了。”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穿过了漫天飞雪,看到了前年那个阳光明媚的秋日午后。
“阿远那孩子,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跑了十几里路,专门去郊外捡种子。
他蹲在田埂上,捡了一下午,裤子都沾了泥,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却笑得一脸灿烂,手里捧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种子,跟我说‘陈叔,你看,这些种子多好看,开春种下去,夏天就能开花了’。”
“他说,这里面有月季,有蔷薇,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野花。”陈叔的声音温柔,“等开春种在小馆的窗外,夏天就能开得热热闹闹的,把小馆的窗外变成一片花海,到时候,西巷就更漂亮了。”
小远听得入了迷,指尖又轻轻碰了碰那颗圆种子,像捧着稀世珍宝。
他心里想着,夏天的时候,小馆窗外开满了花,该是多美的景象啊。
“那怎么现在才拿出来呀?”他忽然想起什么,皱着小眉头问,“前年捡的种子,为什么去年春天不种呢?”
“阿远说,要等一场大雪。”陈叔摸了摸小远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厚厚的棉袄传过来,暖得小远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他说,雪化了之后,泥土会变得松软,水分也足,种子种下去,才好发芽。
而且,瑞雪兆丰年,经过大雪覆盖的种子,来年开的花会更旺。”
陈叔的目光又飘远了些,像是看到了阿远临走前的模样。
“他走之前,把这袋种子交给我,特意叮嘱我说‘陈叔,等明年开春,让小远他们把这些种子种在小馆窗外吧。
等花开了,西巷就更热闹了,你们看着花,就像看到我一样’。”
“我一直把这袋种子收着,藏在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垫着油纸,怕潮了,怕虫蛀了,就等着今年冬天这场雪呢。”陈叔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欣慰,“你看,这场雪下得多好,足足半尺深,正是阿远说的那场大雪。
瑞雪兆丰年,明年的花,一定能开得旺。”
张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把针别在围裙上,慢慢走过来。
她望着陈叔手里的种子,眼眶微微有些发热,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小小的颗粒,像是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