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巷的雪落得厚,足有半尺深。
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谁在雪地里藏了无数把小铃铛,每一步都摇出细碎的声响。
青石板路被雪裹着,铺成一层蓬松的棉絮,深一脚浅一脚踩下去,便陷出浅浅的窝,待转身看时,那些窝又被新落的雪花慢慢填平,只留下模糊的痕迹。
腊月末尾,日头淡得发蒙,像蒙了一层揉皱的纱。
风刮在脸上,带着刀削似的凉,刮得人鼻尖发红,耳朵发麻。
可这凉里,偏又裹着几分烟火暖香,让人舍不得躲。
巷口老王的修车摊,新支了个蓝白格子的帆布棚。
风一吹,棚布便鼓鼓涨起,像只吃饱了的白蓝相间的大兔子。
棚下立着只黢黑的铁皮桶,是老王特意找来烤红薯的,桶壁上积着厚厚的焦黑,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此刻,桶里的红薯正滋滋冒油,甜香混着炭火的焦香,一缕缕钻出来,顺着风飘。
飘过老槐树,飘过青砖墙,钻透西巷家家户户的窗缝,勾得人心里发痒,忍不住频频朝巷口张望。
巷中那棵老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
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枝桠分叉的地方,积雪堆得沉甸甸的,像坠着一团团白云。
偶尔有风吹过,枝桠轻轻晃动,雪团便扑簌簌砸下来,落在墙根的枯草上。
枯草早已枯黄,却还倔强地立着,被雪一压,弯了腰,又慢慢弹起来。
雪粒砸在草叶上,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它们抖了抖翅膀上的雪,叽叽喳喳地叫着,栖去邻家的屋檐下,缩着脖子躲雪。
墙头的爬山虎,早枯成了深褐色,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管。
可偏有几片叶子,顽固地挂在藤蔓上,被雪裹着,露出一点深绿的边角,像缀在雪地里的几颗深绿星子,在灰白的天地间,格外显眼。
小馆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冷风裹着几片雪花涌进来,打在门框上,簌簌落下。
小远裹着一身寒气,缩着脖子跑进来,他穿了件略显宽大的棉袄,是阿远以前穿过的,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厚实。
他的鼻尖冻得通红,像颗熟透的樱桃,脸蛋也泛着健康的红。
手里攥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红薯皮已经烤得焦黑,冒着袅袅的白气,烫得他左右手来回倒,嘴里不住地咝咝哈气,却舍不得松手。
“陈叔!
张奶奶!”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剥壳的花生,带着少年人的清亮,“老王叔给的烤红薯,说烤得流蜜呢!
让我赶紧送来给你们尝尝!”
声音撞在小馆的木梁上,惊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飘落,落在桌角,落在椅背上,像是时光的碎屑。
小远抬眼望去,便见陈叔蹲在灶台边的煤炉旁。
煤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箅子,忽明忽暗,映得陈叔的侧脸暖融融的。
他手里捧着只泛黄的牛皮纸小袋,袋口用细麻绳系着,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存放了许久。
陈叔的动作很轻,正小心翼翼地往掌心倒着什么。
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做饭、干粗活留下的痕迹,可此刻,那双手却温柔得不像话,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炉上的铝壶,咕嘟咕嘟地吐着白汽,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响声。
壶里煮着桂花茶,是去年秋天晒的桂花,此刻正飘出清甜的香气,混着煤烟淡淡的焦香,在小馆里弥漫开来,把空气烘得暖融融的。
张奶奶坐在旁侧的小木凳上,腿上盖着块蓝布围裙,围裙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是她闲时自己绣的。
她手里拿着针和线,正在缝一个布老虎的爪子,五彩的丝线在指尖翻飞,针脚细密如鱼鳞,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认真。
听见小远的动静,张奶奶抬起头,笑弯了眼。
她的眼角爬满了皱纹,那是岁月的馈赠,此刻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满是暖意。
“慢点跑,别摔着。”她的声音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这红薯看着就甜,留些给刘奶奶送去。
她老人家牙口不好,就爱这软乎乎、甜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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